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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掌心的餘溫

2026-08-04 14:17:48 作者: 血骨淋漓的齊軍

  謝臨晏往後退了那半寸之後,空氣重新流動起來。

  他看著眼前那個還閉著眼的人,睫毛微微顫著,像一扇正在猶豫要不要再次打開的門。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時那種不高不低的平穩:「……換朕該摸摸你的了。」

  江澈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他的目光落在謝臨晏臉上,帶著一種剛從前一個場景里浮上來的、還沒有完全落定的茫然:

  「……什麼?」

  謝臨晏看著他:

  「朕這麼有誠意,你不表示一下?」

  他的語氣像是半開玩笑——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半句玩笑底下壓著什麼。

  江澈的臉「唰」地紅了。

  他拽過被子蒙住頭,整個人縮進被窩裡,聲音悶得像從一口井底傳上來的:「……我又沒說碰你的。」

  他的耳朵尖從被子邊緣露出來一小截,紅得透亮,像兩片被火燎過的葉子。

  謝臨晏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

  他覺得自己剛才這句話說的太快了。

  他看著眼前人的反應,縮進被子裡不肯出來。

  那道縮進去的距離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他有些後悔,顯然已經來不及了。

  他坐在榻邊,手指垂在膝上,既不知道該繼續靠近還是該直接起身離開。

  安靜在兩個人之間停留了片刻,像一根還沒有落地的針,懸在半空中,正在等著某個人決定要不要把它接住。

  謝臨晏換了一個話題:

  「……朕又給你找了一個好師傅,等你傷好了,就能繼續學輕功了。」

  他這句話出口的時機比他預想的早了一些——

  不過他現在急需要找一個話題來把剛才那道距離重新填上。

  被子掀開了一條縫。

  江澈從那條縫裡露出一隻眼睛:

  「……真的?」

  

  他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一度,像是那道「新師傅」的消息把他從被子裡撬出來了半寸。

  「這次是暗幾?」

  謝臨晏坐在榻邊看著他:「你覺得暗衛營還有誰受得了你?」

  江澈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

  「……也是。」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那這次的人是誰啊?」

  謝臨晏看著他:「他以前也是朕的師傅,脾氣雖然差了些,但本事還是有的。」

  「比你厲害?」江澈問道。

  「以前比朕厲害。」謝臨晏頓了頓,「現在老了。」

  江澈沉默了一瞬:

  「……那他老胳膊老腿的,能行嗎?」

  謝臨晏看了他一眼:「行不行,等你傷好了就知道了。」

  他說著站了起來,動作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快一些,像是正在從某個臨界點往回退。

  「時間不早了,你早點休息。」

  他沒有等江澈回答,轉身就往外間走去。

  腳步比他平時快了一些,像一扇正在被人從裡面關上的門,在合攏之前已經做好了不需要回頭確認的準備。

  而江澈躺在榻上,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被面被他蹭得皺成一團,他還是睡不著。

  他不是傻子——他能感覺到謝臨晏對他的態度和對別人不一樣。

  那是他能感覺到但說不清的東西。

  他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攤開在燭火的餘光里,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這雙手什麼都不會。

  不會飛,不會打,只會惹麻煩、添亂子。

  他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了,感覺掌心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握不住。

  謝臨晏有錢、有顏、有地位。

  而他自己呢?

  他閉上眼,感覺胸腔里那團正在慢慢成型的東西像是被一隻手攥住了,不重,但已經放不開了。


  他不能害了他。

  江澈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那隻手縮回被子裡,沒有再動。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就這樣吧。

  有些東西既然不能擁有,那就離遠一點。

  他不能因為他一個人,讓謝臨晏被拉進他這片亂七八糟的泥潭裡。

  ————

  謝臨晏回到寢殿的時候,水已經備好了。

  他站在屏風後面,沒有立刻解衣帶。

  他的手指停在腰側,停了一會兒,才慢慢地解開了。

  他洗了很久。

  水從熱變溫,又從溫變涼,他依然沒有站起來。

  他看著自己的掌心——那隻握過江澈手腕的手,那道觸感已經散了。

  他從水裡站起來的時候,水珠順著他的脊背滑落,落在水面上濺起細碎的聲響。

  他穿好寢衣,沒有再系腰帶,散著頭髮走到外間,在燭火旁邊坐下來。

  風從半開的窗欞縫隙里漏進來,把他半乾的發梢吹得微微晃動。

  他垂著眼帘,沒有翻書,也沒有看奏摺。

  片刻之後,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衣料摩擦聲,像有人在外面跪下了,衣擺掃過門檻邊緣的布料聲,細而短。

  暗一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

  「主子。」

  謝臨晏沒有轉頭,目光依然落在面前的燭火上:「進來。」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暗一躬身走進來,跪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低著頭,姿態恭敬。

  「主子……事情都辦妥了。」

  謝臨晏沒有看他,手指擱在桌沿上,指尖在木面上輕輕點了一下,「說。」

  暗一依然低著頭:

  「刑房今晚當值的幾個暗衛,已經全部換掉了,打十四的那人派到地方去了——」

  「永不能回京。」

  「還有——嬪妃娘娘和她那位……今晚都意外溺水了。」

  暗一依然跪著,沒有抬頭:

  「還有——普通暗衛營的十八……」他頓了一下,「他是在執行任務的時候受傷的,導致記憶混亂,現已被同組暗四綁回去了。」

  謝臨晏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知道了,讓他養好傷再說。」

  「是。」

  「使臣那邊呢?」暗一依然低著頭:

  「大昭國爾朱岑派了使團來,明日就能到」

  「東遼求援那邊,使團幾日前已經抵達了,鴻臚寺那邊已經安排接待。」

  「屬下已經安排了丙組的人盯著鴻臚寺,兩班輪換,不會驚動使臣。」

  謝臨晏沒有說話,目光落在手邊那疊摺子上,指尖在封皮上輕輕叩了兩下。

  「驛館那邊也要加人手。」他的聲音不高不低的,「大昭使臣剛到,前三天不會有什麼動靜,第四天開始——該見的人會開始走動。」

  暗一的脊背微微繃了一下:「屬下明白。」

  「還有。」

  謝臨晏的手指停了,「讓底下的人值夜的時候,留意一下太后的行蹤,不必跟太近,別讓她發現。」

  暗一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消化這道指令的輕重,然後點頭:「是。」

  「對了,這次東遼使團的底細,查了多少?」

  「只查了表面的。」

  暗一的聲音低了一些,「主使和隨從的名字、過往履歷、入關時間,都在鴻臚寺的卷宗里,但隨行護衛里有兩個——沒有入關記錄。」

  謝臨晏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沒有入關記錄?」

  暗一低著頭:「可能走的是山路,繞過了關隘。」

  謝臨晏沉默了片刻:「繼續盯著,別讓他們靠近皇宮。」

  暗一叩首:「是。」

  暗一退出殿門的時候,夜風正好從廊下穿過來,帶著露水的濕氣,撲在他還泛著餘熱的手背上。

  他站在廊下抬頭看了一眼天——月亮已經偏西了,掛在檐角上方。


  他走過甬道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御影衛的方向,那邊的燈還亮著,像一隻還沒合上的眼睛。

  他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往前走,他在心裡已經把今晚的差事又過了一遍:

  鴻臚寺要盯著,驛館要加人手,太后那邊要留意,兩個使團,一個來求援,一個來和親——沒有一個是省心的。

  如今暗三走了,他身上那攤活就落在了他一個人肩上。

  他又想起暗二,那人懶散偷滑,愛裝病。

  還是暗三好用啊,

  而此刻破廟漏雨,檐角的水珠砸在青磚上,濺起細碎的泥點。

  暗三裹著半乾的外袍縮在牆角,火光把影子釘在斑駁的牆面上,他連打了兩個噴嚏,揉著鼻子往火堆邊挪了半寸。

  心想雖然苦了點,但總比回去丟人強。

  暗自慶幸躲得夠遠。

  就是不知道此刻御影衛里,又是哪個倒霉蛋在替他接著丟人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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