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思婉趕忙抬起頭,往後撤了撤,和他拉開一點距離。
老趙端著兩盤意面從後廚出來,一眼瞥見她桌上那杯調好的酒,腳步頓了頓。
他眼底浮起幾分訝異,問慕思婉,「這小子親自調的?」
慕思婉接過盤子,點點頭。
老趙把另一盤擱在薄硯面前,倚著桌子,嘖嘖搖頭,「對老婆就是不一樣哈。我想喝這小子調的酒,求爺爺告奶奶都不一定有用。」
他低頭看了看那杯酒,又看薄硯,眼角的紋路擠在一起,「今天這麼閒?給我也調一杯唄。」
薄硯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沒抬,「滾蛋,自己沒手還是沒腳?」
老趙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朝慕思婉指了指那個混不吝的人。
「你看這人——從小到大都這麼混蛋,還以為結了婚能收斂點,沒成想還是這樣。」他嘆了口氣,眼底多了幾分悵然,「也不知道隨誰。隨薄含章那個混蛋吧,反正不隨我姐。」
慕思婉手裡的叉子停了一下。
我姐?
老趙跟薄硯的媽媽是姐弟嗎?
可兩個人不同姓啊。
慕思婉眼底的訝異還沒來得及收回去,薄硯已經毫不留情地開口了。
「老趙是我媽私下資助的孩子,跟我媽不是親姐弟。別聽他亂攀親戚。」
老趙捂著胸口,瞪他一眼,「臭小子,你彆氣我,我今年四十了。」
「是四十五了。」薄硯不急不緩地替他補充。
老趙:「……我要殺了你。」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鬥嘴,誰也沒讓誰。
爵士樂在頭頂慢慢轉,女聲沙沙的,唱的是法語,聽不懂,但調子慵懶,像這個夜晚本身在哼歌。
慕思婉低下頭,叉子卷著意面,嘴角彎了一下,感受到了無與倫比的放鬆。
她想,薄硯這種人,幸虧長了一張帥臉,不然憑著這張毫不留情的嘴,出去混很容易被人分屍。
意面吃了大半,酒還擱在旁邊。她端起那杯血腥瑪麗,喝了一口。辛辣從舌尖燒到喉嚨,番茄的酸甜泛上來,壓住那股烈,後味帶一點辣。
薄硯靠在椅背上,意味深長地睨她一眼,「味道怎麼樣?」
慕思婉微仰著頭,對上他在曖昧光線下幽深晦澀的眼神,心中一動,小聲道:「挺……帶勁兒的。」
跟薄硯給人的感覺一樣。
「帶勁兒?」薄硯聽到這個形容,覺得新奇,「怎麼個帶勁兒法?」
慕思婉回:「感覺喝完以後,能回鑑定中心搬十桶屍體。」
「屍體?」老趙在一旁哈哈大笑,剛剛喝了一大杯威士忌,以為自己醉狠了,「弟妹真會開玩笑。」
隨後注意到了女人臉上的認真,笑意斂起。
等等……好像不是在開玩笑?
薄硯早已習慣她驚世駭俗的說話方式。
他無奈抬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慕思婉,你敢不敢跟我聊點跟屍體無關的事情?」
慕思婉此時又喝了一口酒,酒勁上來以後,趴在桌子上,疑惑地歪了歪頭,也很無奈,「除了這個,我不知道該跟你聊什麼。」
她很無趣。
這點慕思婉很有自知之明。
「可以聊的很多啊。」薄硯盯著她紅透的臉頰,忽然抬手,戳了一下。軟軟的,戳出一個小洞,他笑了。「比如,我還一直沒跟你說過吧。」
「什麼?」
「你很可愛。」
這話一說出口,整個酒吧都安靜了一瞬。
老趙手裡擦杯子的布停在半空,一臉驚悚地看著薄硯。不是,兄弟,你喝多了吧?這張破嘴什麼時候這麼會撩了?
慕思婉的臉燒得更厲害了,紅從顴骨漫到耳根,連脖子都染了色。她張了張嘴,聲音有點飄。「薄硯,你喝了多少酒?」
「一杯Johnnie Walker。」薄硯耐心回她。
「度數很高吧?」慕思婉一臉茫然,「你好像又喝醉了,薄硯。」
薄硯無奈地嘆了口氣,「我沒有喝醉,其實上回也沒有。」
男人盯著她看,認真地、一字一頓地重複,「你真的很可愛。」
說完,又抬手,戳了戳慕思婉的臉頰。
慕思婉往後縮了縮,整個人往椅背里陷,最後乾脆把臉埋進手臂里,整個人趴在桌上,只露出一截紅透的耳朵。
老趙在旁邊作嘔狀,把擦杯子的布往肩上一甩。「我求你們滾吧,放過我這個老年單身狗。」
暮色漸漸沉下來,酒吧里陸陸續續來了幾桌客人。有人坐在窗邊低聲聊天,有人窩在角落裡翻手機,酒味漸濃,安靜又悠閒。
舞台上的民謠歌手也已經就位,抱著吉他調了調音,手指撥了幾下,旋律淌出來,輕輕的,和著人聲,把整個空間填得滿滿當當。
老趙忙著招呼新來的客人,沒空再搭理他們這邊。
慕思婉還趴著,臉埋在手肘里,不肯出來。
薄硯覺得好笑。
怎麼這麼不禁撩。
可愛死了。
他抬手,摸了摸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頭髮軟軟的,蹭在掌心裡有點癢,「喂,慕思婉。」
慕思婉的聲音悶悶的,從手臂縫裡漏出來,「嗯。」
「酒還喝不喝?」
她搖了搖頭。
薄硯伸手,把那杯血腥瑪麗端過來,一飲而盡。
吧檯的燈光從側面照過來,男人的喉結上下滾動,紅色的酒液從唇角滑過那道凸起的弧度,順著下巴往下淌了一滴,落在襯衫領口,洇開一小片暗色。
慕思婉抬起頭,正好看見這一幕。
她愣了一下,又默默把臉埋了回去。
美色誤人。
薄硯一杯酒喝完,看她還像鵪鶉一樣縮著,覺得不是辦法。
他站起來,西裝外套搭在手肘上,伸手掌住她的小腦袋,輕輕晃了晃,惡劣地笑,「腦袋裡的酒晃出去沒?我們回家了。」
慕思婉:「……」
她猛地站起身,炮仗似的,看也沒看他,轉身就往酒吧外走。
薄硯笑著,順手又拎上女人忘記拿的駝色大衣,慢悠悠跟在她後面。
老趙看見他們要走,在後面熱情地喊了一嗓子,「下次想秀恩愛千萬別過來了!趙叔我一大把年紀了,受不住!」
慕思婉腳步更快了,幾乎是小跑著推開門。
夜風灌進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她低著頭,耳朵紅得能滴血。
身後,老趙笑得一臉欣慰,自言自語道:「這小子,這麼多年,終於也知道找個喜歡的人了。」
「阿言,你也為他高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