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老夫子一臉為難,最終悠悠地嘆了口氣:「文通那孩子已經走了有一會了,他說要去建功立業......」
「建什麼功立什麼業啊,戰場那是鬧著玩的嗎?那是要流血死人的,夫子您怎麼不攔著他呀?」
周夫人一聽,瞬間著急了,她只有周文通這麼一個兒子,因而看得跟眼珠子一樣,生怕他有個什麼三長兩短。
周博遠同樣是大受打擊,不可置信地問:「夫子為何放任他離開?我早已替他鋪好一條光明大道,他只要好好讀書,便能順著那條光明大道走下去,而那戰場上卻是刀劍無眼,一不小心便會葬送了性命啊!」
周家乃是書香世家,代代都是讀書人,周博遠更是身處平安縣教諭一職,擁有科舉的入場券,可偏偏出了周文通這麼個例外。
周博遠此刻只感覺到自己辛苦替周文通制定的計劃與道路全都白費了。
這如何不讓人失望傷心?
「唉!」鄭老夫子重重嘆了口氣,「教諭大人又何必強求呢?」
「可......」
鄭老夫子擺了擺手,打斷了周博遠的話。
「文通那孩子好武不好文,平日老夫在上頭講課,他都在下面偷偷看兵書呢。」
「他喜歡行軍打仗,有志向去建功立業,教諭大人又何苦固執,不妨讓他去試一試。」
「就像你當日勸我一般,有些事情,壓抑得越久,反彈得便越高,不如放任他去嘗試一番。」
周博遠一聽,眉頭皺得更緊了。
怪不得,怪不得周文通日日讀書,學問卻沒有多少長進,鬧了半天,時間全都用來讀兵書了。
「好個逆子,竟敢如此忤逆於我,等我追上他,一定好好痛打他一頓!」
鄭老夫子說了一堆話,周博遠只聽進去了一句,那就是,周文通在學堂沒好好讀書。
說罷就急急忙忙地要去牽馬追人。
沈清見狀,不咸不淡地說了一句:「您即便現在去追,應該也追不到了。」
「更何況,您知道他的路線嗎?若他已經入了軍營又當如何?您總不能拉著他當逃兵吧?」
本朝律法,無論何種理由,逃兵必斬!
兩句話便讓周博遠停下了步子,整個人癱軟在地。
對啊,他追是追不到了,而且他根本不知道那逆子走的是哪條路線。
更何況,若他真入了軍營,他追到軍營也沒有用了。
即便他是教諭,也保不下一個逃兵的性命。
「老爺,你想想辦法,多派幾路人馬去追,總能追到的,那戰場太嚇人了,萬一文通回不來......」周夫人在旁邊哭哭啼啼的,不斷地搖晃著周博遠。
周博遠深深地嘆了口氣:「追不回來了。」
「那小子一向聰明,又有主意,有一百種方法能躲過咱們派去的人。」
一聽這話,周夫人哭得更大聲了。
她怎麼就生了這麼個冤家啊,好好的書不讀,偏偏要跑去上戰場。
她都不敢想,萬一要是出了什麼事......
「他會回來的。」
正當此時,一道篤定的聲音響起。
周博遠和周夫人雙雙抬眸,他們不明白,沈清為何會這般篤定。
「他身形健碩,力氣大,又常常背著旁人練武,還熟讀兵書,這樣的人,一定能從戰場上回來的。」
「而且......」沈清頓了頓,「他走時曾說,回來之後要繼續吃醬大骨呢,為了心心念念的美食,為了父母朋友,他也會努力回來的。」
有時候,美食對於漂泊在外的人便是一種牽掛。
想起那股熟悉的味道,便想起了家鄉,想起了家中的親人。
周文通會回來的,她確信。
這並不是隨口安慰周博遠夫婦,而是她看得出,周文通一身好武功,又滿腹兵法,即便在萬分艱難的時刻,也能有活下來的機會。
剩下的便要看天意了。
「我的小攤上還剩下藥膳味的醬大骨,你們不如也嘗嘗,周文通走時,還帶走了三根醬大骨呢。」
周博遠一臉苦澀,可事已至此,他只能接受了。
「沈娘子說得沒錯,文通一定會平安回來的。」
他一邊拍著周夫人的背一邊安撫。
又扶著周夫人走到了沈清的小攤旁:「文通愛吃,你也嘗嘗。」
他說著,掏出一百二十文錢,遞給了沈清。
沈清撈了兩根藥膳味的醬大骨,分別遞給了周博遠和周夫人。
這骨頭顏色很淡,一股藥香,混雜著肉香,還有幾分微微的醬香。
周夫人抹了一把眼淚,接過了大骨頭:「真香啊,他前幾日還將這醬大骨帶回家來了,沒想到今日就走遠了。」
說著,眼淚又止不住地流。
「怪我,我不該逼著他學文,若是允他學武,說不定還能考個武狀元呢,總比這般跑去戰場上要好。」周博遠多少有些後悔了。
武狀元可與普通的小兵卒不同,即便是上戰場,武狀元也有人護著,不會有太大的性命之憂。
「現在說這些也遲了!」
周夫人含著淚啃了一口醬大骨。
帶著藥香的肉跌入腹中,暖暖和和的,帶起一陣熱流。
她辨得出來,這裡頭有一味藥材,名喚當歸。
當歸當歸,盼著她兒子能早些歸來......
周博遠同樣啃起了骨頭,心情不好,大口啃骨頭倒是讓人覺得爽快。
此刻他也不想再端著教諭的架子了。
「這麼好吃的東西,文通肯定放不下,他肯定會回來的,等他回來了,我再也不逼迫他了。」
眼淚滴落在醬大骨上,略有些咸。
可不妨事,他仍然因這骨頭而感到安心。
他知道,這是兒子最喜歡的吃食,為了這一口吃食,他兒子也會努力活著。
......
醬大骨售賣一空,沈清推著小車回了家。
趙晚同樣回了趙府,這麼久了,家裡人還沒有同意她搬到沈清隔壁呢,她只能是日日往那處宅子裡跑。
沈清一敲門,門房老陳照例幫她把小車推回了宅子裡。
又恭恭敬敬地稟告道:「主家,那宋文謙從後院的狗洞鑽進來,又跑去老夫人面前賣慘了,老夫人心軟,不僅給他重新換了一套衣裳,又讓上了一桌子飯菜,這會正吃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