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國飯店有五層樓,安置了新式電梯。
它是南城最高的樓,可以俯瞰整個城。夜還不算深,最繁華的那條街宛如星河,霓虹遍地。
劉金耀洗了澡,在陽台上抽菸、吹風,想著自己的心思;鎖骨處的傷口結痂了,但骨頭還沒有完全癒合,導致他暫時行動諸多不便。
他很是惱火。
哪怕他看不上的杜卓君,如今也和她做起了交易。目的當然是為了事成之後嫁禍給她。
劉金耀看了眼時間。
晚上九點半。
他派出去的人還沒有向他回稟,估計計劃沒成功。
「幾次下來,秦言會成為驚弓之鳥。再想要對付她很容易。」劉金耀想。
他滿腦子都是秦言。
可能在他心中,程天循這種富貴少帥,根本不是他對手,沒有資格。
上次敗在他手裡,無非是他輕敵了,被那少爺鑽了空子。
秦言和他一樣從污泥里爬出來,心狠手辣、做事機警。她贏過劉金耀一次,卻也很怕劉金耀。
劉金耀只要想起她,心中情緒就格外複雜,滿腔的血都在沸騰般。是激動、興奮,也是極致的恨。
一種情緒太深,它往往沒有明確的區分,它會把一個人全部心緒都攪合進去。
「下次會成功。」劉金耀心中已經有了打算。
他會利用程家老宅的人,二姨太、程天譽、程天睿還有他的少奶奶陶氏,都可以用上。
程家的人失敗了,還有項家的人。
他之前在南城多年。
程家、項家地位不可撼動,他們從前朝起就在此地做官、紮根。那就去了解他們。
他知道程家、項家眾人的秘密、弱點。
劉金耀扔了菸頭。
樓下卻有了動靜。
劉金耀靜聽,好像是杜卓君的聲音,她想要進來,要找劉金耀。
「這個蠢貨!」劉金耀忍不住罵了句。
想利用她轉移視線、把事情嫁禍到她頭上,好像沒那麼順利。她居然入夜找了過來。
「讓我進去,否則我現在去督軍府。」她很大聲說。
她話音剛落,劉金耀瞧見了遠處的汽車車燈。
來了七八輛汽車。
劉金耀眸色一緊。
緊接著有人呵斥:「杜卓君,你這個蛇蠍毒婦,居然敢派人綁架我哥哥!」
年輕女人,氣勢十足。
劉金耀也認識她,她是項家六小姐項林姿。
她身後還跟著不少人,是項家的副官。
浩浩蕩蕩,目測有三十餘人。
這是打算在五國飯店門口公然抓走杜卓君?
用陽謀?
劉金耀搖鈴,很快他的親衛長進來,他吩咐:「把杜小姐帶進來,別叫項家的人抓走了她。」
親衛應是,急忙下去安排了。
飯店門口,杜卓君也很慌,但她極力維持鎮定:「項林姿,我能找來比你更多的人。你用私刑綁架我,律法饒不了你!」
項林姿嗤笑:「我怕你?你派人綁架我哥,已經犯了律法,我要把你抓起來送到警備廳去!」
又道,「我表嫂開報社,而你的報社倒閉了,到時候我們怎麼抹黑你都可以。你且等著受死。」
杜卓君瞬間面目猙獰:「你根本沒有證據,我沒派人去綁架你哥。你這是犯法。」
「你怕什麼?」
「當然是怕你給我潑髒水!」項林姿說。
她身後的人立馬要綁了杜卓君,飯店的大門終於開了。
出來二十多人,個個持長槍。
項林姿身後的人後退幾步,但項林姿沒有。
她一把拽住了杜卓君的衣領,反手就勒住了杜卓君的脖子:「快點,咱們撤!」
眾人:「……」
杜卓君想要掙扎,項林姿抽手扇了她一巴掌:「你給我老實點!」
杜卓君瞬間氣得發瘋。
項林姿沒什麼力氣,手裡也沒槍,她這樣劫持杜卓君很兒戲,她還激怒人質。
兩個女人就這樣打了起來。
兩邊的親衛都看呆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不能放槍,會誤傷自己人。
但這樣扭打在一起,實在不成體統,簡直是小孩子過家家。
劉金耀在陽台上,伸頭往下看,看不清,只能勉強知道個事情的大概。
半晌鬧完了,項家的汽車浩浩蕩蕩離開,杜卓君被請進了五國飯店。
親衛長上來敲門:「已經把杜小姐安置在二樓的房間了,她說很想見見您。」
「不必,叫她早些休息。她的房門反鎖,給她送飯,不准她再出去。」劉金耀說。
綁架項林川的事,本就是打算找杜卓君背鍋的。現在失敗了,把她藏起來,免得她出去亂說。
親衛長卻遲疑:「萬一她家裡人找她呢?」
「就說她在我床上。如果杜家的人非要來看,我不介意讓他們瞧瞧。」劉金耀道。
杜卓君有獻身的打算,只是劉金耀瞧不上她。
這女人莫名其妙,一邊想要纏著他,一邊又跟程天譽那邊拉拉扯扯,不知所謂。
她以為她可以周旋在兩個男人中間,讓他們都為她所用嗎?
她太高估了自己的美貌。
劉金耀說出這席話,都覺得自己跌份。
他重重關上了房門。
整了整情緒,他深吸一口氣,倏然房間裡咔噠一聲,是打火機的聲音,很快飄蕩一陣香菸的氣味。
劉金耀的手摸到了腰間。
他是光著上身的,只穿著睡褲,沒有帶槍。
他慢慢轉過身。
女人靠在他房間窗簾與牆壁的縫隙處。纖瘦,故而她靈活極了,悄無聲息。
燈光不算亮,卻足以照明,她雪色眉眼像冰雕,輕輕吐了一口煙霧,雕像這才有了活氣。
劉金耀狠狠咬了咬後槽牙:「秦言?」
目光如陰鷙落在她臉上,「你這是,自薦枕席?」
「不,我是來殺你的。」秦言道。
劉金耀忍不住樂了:「怎麼殺?用你的筆?」
他一步步靠近。
他又嗅到了那股子淡香。幽冷、清冽,比梅花淡,卻又比梅香誘人。今晚有點潮濕悶熱,她的香氣令人心曠神怡。
他有很多問題要思考。
比如說,她是怎麼到他房間的?他一直都在房間裡,只是開了幾次門,並沒有離開門口。
她出現在這裡,就是不同尋常的。她有同夥。
她的同夥是什麼人,現在在哪裡?
劉金耀應該趕緊找一把趁手的武器,不能這樣赤手空拳。
可他被她身上這種香味迷惑。
他惦記了好幾年、恨了好幾年,在這個瞬間他的情緒比理智更強大,是猛然間高漲的潮水。
「秦言,那天放你走,我後悔至今。我這輩子做過最錯誤的決定,就是那天放過了你。」他道。
他渾身腱子肉,似個暖爐,眸色又漆黑,站在那裡都能擋不少的燈光,壓迫感十足。
秦言嗅到了血腥氣。
她深深吸了一口煙,肩膀往後縮了點。
劉金耀看出來了:「你怕我?你贏了我,為什麼要怕我,秦言?」
秦言吐了煙霧,並且出了手。
她力量不大,打在劉金耀身上似撓痒痒;劉金耀見她靈活,但力氣輕柔,心中有了三分主意。
他一把抓向她。
他想要抓她的胳膊,趁著她避開的時候,手臂箍住她脖子,將她制服。
沒必要同她玩,先解決她,再收拾她的同夥。
然而脖子上一涼。
而後是疼。
疼不是一開始就很急的,而是慢慢密集。像下雨,初時幾滴小雨,細細密密的。
雨勢陡然轉大,似瓢潑般。
等劉金耀感受到劇烈且繁密的疼痛時,視線里已經沒了秦言;他捂住脖子,呼吸開始不暢,他嗆咳得越來越強烈。
頸脖處的血管斷了,血很快嗆到他口鼻,他好像被人推入了水池,口鼻都被血淹沒。
他倒地,徒勞想要抓點什麼,用盡最後力氣想要尋找秦言,秦言站在他的斜後方。
她融在房間的陰影處,柜子遮擋了一點光線,一個雪人要慢慢融化了。
劉金耀聽到她說:「你做過最錯誤的決定,是又回到這裡來挑釁我。」
他的掙扎越來越劇烈,血蹭得到處都是,滿地的血。
可秦言呼吸中的血腥氣,卻奇異消失了。
程天循和岑宴站在五國飯店後院對面樹蔭下,兩個人一動不動,目光一直盯著那邊。
「你很擔心?」岑宴問,聲音很輕。
程天循嗯了聲。
「你應該去幫忙。」岑宴又道,「翻牆入戶對你來說很容易,你可以跟著去。」
程天循自幼習武,五國飯店那點高牆對他而言不算難事。
岑宴意外的是,秦言可以翻上去。
項林姿去前頭鬧事,吸引了劉金耀和他手下人所有的注意力時,秦言翻入他房間,宛如夜幕下的蝙蝠,靈活極了。
「這是秦言的心結。」程天循半晌才說,「她極少有恐懼感,但這個人給了她這樣的陰影,她必須自己去解決。」
岑宴:「那是因為這個人很難對付。」
「可他也輕敵。」程天循道,「如果我一起進去,他的防範心是十分;秦言一個人,他最多三分。」
「他不至於如此蠢。」
「他不蠢,但他自大。若不是自大過頭,他都不敢在和談沒有任何結果的情況下,以特派員的身份回來。」程天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