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香蘭早就在餐廳里等著了。
她挑了市中心這家做家常菜的私房館子,提前三天訂最好的包間。
交代廚房菜要清淡新鮮,不要放味精,沿沿的腸胃不好。
她坐在椅子,手機掏出來看幾遍時間,又放回包里。
白高山沒來,她沒讓他來,怕人太多嚇著沿沿。
她自己來就夠了。
包間的門推開。
白敘走在前面,雲汐跟在第二個,初沿沿走在最後。
金香蘭看到初沿沿的那一刻,從椅子上彈起來。
她繞過桌子,一把將初沿沿拉進懷裡。
「沿沿!快讓阿姨看看。」
她鬆開一點,雙手捧著初沿沿的臉,拇指在她顴骨上來回摩挲兩下。
把她的肩膀胳膊手腕全摸個遍。
「你這孩子,怎麼瘦了這麼多?」
她的眼眶說紅就紅,眼球上瞬間布滿血絲。
「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你臉色也不好,嘴唇都沒有血色。」
初沿沿被她這一連串的熱情弄得有點手足無措。
她站在原地,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垂在身側顯得太生分,抱住金香蘭又覺得太親昵。
畢竟在她的記憶里,眼前這位女士完全是陌生人。
不過這個人對她的關心是真的,不是走過場。
「阿姨,我過得很好,你不用擔心我。」
金香蘭把到嘴邊的酸楚咽回去。
重新掛上笑臉,拉著初沿沿的手坐下。
她開始從身邊的椅子上拿東西。
愛馬仕的橘色盒子、LV的防塵袋、法國藥妝店的護手霜禮盒、瑞士帶回來的巧克力鐵盒...
流水一樣搬到面前的桌上,堆成一座小小的禮物山。
「這條圍巾我在巴黎老佛爺看到的,粉色的,特別襯你的皮膚,當時我就說這個必須買給沿沿。
還有這個護手霜,普羅旺斯的薰衣草做的,你冬天手容易干,洗完手記得塗。
還有這個巧克力,低糖的,不會長胖,你晚上餓了可以吃兩塊。
這個包是你上次說喜歡的那個款式,我找了三個專櫃才找到這個顏色。」
初沿沿看著面前越堆越高的禮物,張了張嘴。
不知道先拆哪一個,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下意識地拿起那條粉色的羊絨圍巾,摸了摸,手感軟得像雲朵。
這位阿姨,在她沒有失憶之前,應該也是這樣的。
會記得她的手冬天容易干,會把她的喜好記在心上比她自己還清楚。
一個人如果一直這樣對她好,那她在失憶之前一定很喜歡她吧。
雲汐坐在對面,手指緊緊摳著茶杯的杯壁。
她已經坐了將近二十分鐘,金香蘭的眼神從頭到尾沒有掃過她一眼。
連禮貌性的點頭都沒有。
她把禮物一件一件往初沿沿手裡塞的時候,連雲汐坐在哪裡都沒注意到。
雲汐端起茶杯喝一口,茶水已經涼了,澀得舌根發緊。
白敘坐在旁邊,也插不上話。
只能看著金香蘭把禮物一件一件地往初沿沿手裡塞。
偶爾抬頭看一眼雲汐,又低下頭去翻菜單。
金香蘭直到把最後一件禮物也推到了初沿沿手邊,心滿意足地舒了口氣。
這才注意到桌子對面還坐著一個人。
一個不認識的女孩。
穿著件米白色的開衫,頭髮披在肩上,臉上掛著禮貌的微笑,一直沒出聲。
「這位是?」
金香蘭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雲汐。
表情從激動切換成禮貌,跟剛才完全是兩個人。
雲汐立刻站起來,彎下腰鞠了一個淺淺的躬,笑容燦爛。
「阿姨你好,我是白敘和初沿沿的同學,我叫雲汐,白雲的雲,潮汐的汐。」
金香蘭點了點頭,「原來是同學啊。」
她把目光從雲汐身上收回去,拿起桌上的菜單翻開,語氣客客氣氣的。
「你們看看想吃什麼,隨便點,阿姨買單。」
金香蘭一隻手翻著菜單,另一隻手還搭在初沿沿的手背上。
她翻兩頁菜單,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
合上菜單,伸手捏捏初沿沿的臉蛋。
「阿姨知道你喜歡吃什麼,不用看菜單,你小時候最愛吃我做的糖醋排骨,每次來我家裡都要點。
還非要我親自下廚,你媽媽做的你都不吃,說我做的才有味道。」
初沿沿的腦海里對這件事沒有任何記憶。
但是金香蘭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笑,眼眶裡卻泛著光。
高興又心酸的矛盾情緒清清楚楚地寫在她臉上。
初沿沿忽然覺得心裡軟了一塊。
不管她記不記得,眼前這位阿姨是真的把她放在心尖尖上疼的。
她放鬆下來,靠在椅背上,肩膀不再端著了,對金香蘭笑了。
金香蘭看到這個笑,差點沒繃住眼淚。
這是沿沿進包間之後對她露出的第一個不設防的笑容。
沿沿小時候,每次她端著剛出鍋的糖醋排骨從廚房裡出來。
沿沿就會踮著腳尖趴在廚房門口,仰著頭對她露出這個一模一樣的笑。
菜開始上了。
糖醋排骨第一個端上來,油亮的醬紅色,芝麻撒得滿滿的。
金香蘭夾最大的一塊放進初沿沿碗裡。
又給她夾清蒸鱸魚的魚肚肉,小心翼翼把刺挑乾淨才放進她碗裡。
「多吃點,你看你這個手腕,細得我一隻手就能圈住,王媽是不是沒有好好給你做飯?
我就說阿淵那邊不行,他一個單身漢,家裡冷冷清清的,連個會照顧人的都沒有。」
初沿沿嘴裡塞著一塊糖醋排骨,腮幫子鼓起來。
含糊不清地說:「王媽做飯很好吃的,我每頓都吃很多。」
金香蘭不信,又給她夾一塊紅燒肉。
然後拿起一個芒果開始剝皮,切成小塊碼在碟子裡推到初沿沿面前。
「你小時候最愛吃芒果了,每次吃完臉上都弄得跟小花貓一樣。」
金香蘭抽出一張濕紙巾擦手,擦完又拿起一顆荔枝開始剝殼。
「你還記不記得,有一回你一口氣吃了六個芒果,結果過敏了,嘴角起了一圈紅疹子,嚇得我連夜帶你去掛急診,醫生說你是吃太多了,不是過敏體質,虛驚一場。」
她完全不記得這個童年糗事,只能吃吃地笑著。
金香蘭又把剝好的荔枝肉放在她碗裡。
「吃吧吃吧。」
白敘在旁邊夾了一塊排骨,想插句話,但金香蘭根本沒給他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