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敘沒有說話。
眼眶紅紅的，高燒未退的血絲和心碎的紅色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是因哪是果。
他想起她十六歲那年夏天，穿著碎花裙子在院子裡追蝴蝶。
他站在走廊下看她。
她追累了跑回他身邊，把手裡捧著的那隻菜粉蝶舉到他面前。
「你看，它的翅膀是不是很漂亮」。
他當時根本沒看蝴蝶，在看她被汗打濕碎發貼在額頭上的樣子。
那時候他就應該告訴她，你比蝴蝶好看一百倍，我喜歡你。
可是他沒有說。
他總覺得還有明天，還有無數個明天。
現在好了，她把蝴蝶給另一個人了。
明明以前她是喜歡他的。
現在一切都變了。
是他的錯。
他把她推走的。
現在要他跟她說祝你幸福，他說不出口，真的說不出口。
初沿沿沉默了幾秒，繼續說，
「我今天要來監督你吃藥的，但是也要跟你說清楚，我們只能是朋友關係，不能再進一步。
敘哥，不管我恢不恢復記憶，我對你的感情都不會變，就是好朋友之間的喜歡。
你對我好，我記在心裡，以後我也會對你好，以朋友的方式，你值得一個全心全意喜歡你的人，那個人不是我。」
白敘沒有說話，也沒有點頭。
他把臉轉過來看著她，泛紅的眼睛裡翻湧著太多她讀不懂的情緒。
不甘心，心碎，遲來的悔恨。
還有一絲明知道是徒勞卻還是不肯放棄的倔強。
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是徒勞。
初沿沿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把溫度計給我。」
他從腋下拿出溫度計放在她手心裡，指尖碰到她掌心的時候多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是他今天最後的貪心。
她低頭看屏幕，眉頭又皺起來了。
三十八度二。
降了一點，但還在燒。
「還沒有退燒，你一定要好好吃藥。」
她把溫度計放在茶几上，從藥袋子裡拿出分裝藥盒，蹲在茶几前面。
她把晚上和第二天早上的藥按劑量一顆一顆分進不同顏色的小格子裡。
「你按照這個吃，上面寫著日期和時間，到了點就吃，不要漏，每個格子我都標好了，早中晚三次。」
白敘接過藥盒握在手心裡。
他忽然覺得喉嚨里堵得慌。
他抬起頭看她，聲音沙啞，明知會被拒絕還是忍不住問。
「你明天還來嗎。」
初沿沿搖頭，「不來了。」
她不能再來了。
今天這一次已經是頂著巨大的壓力來的。
白執淵要是知道，醋罈子就炸了。
「不來我就不吃了，反正也沒人管我。」
「你…」初沿沿一時語塞，盯著他看幾秒。
這是撒嬌嗎。
她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地說：「你必須得吃。」
說完轉身走到鞋櫃前面，彎下腰開始換鞋。
現在她只想趕緊離開這棟別墅，回到莊園。
在醋罈子發現之前假裝自己只是去逛了個街。
身後傳來腳步聲。
一步，兩步，三步，輕重不一，晃晃悠悠。
白敘走到她面前，身體微微搖晃。
額頭上一層薄汗。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的。」
話音剛落，他整個人就往前一栽。
身體直直地朝她壓過來。
他的額頭靠在在她的肩膀上。
初沿沿被這股突如其來的重量壓得後退半步。
他呼吸又急又淺，輕輕囁嚅著，「沿沿…我頭暈。」
聲音斷斷續續，模模糊糊。
他想再多靠一會兒，在她推開他之前。
在這個不屬於他的懷抱里，當一個最後的小偷，多偷幾秒鐘。
初沿沿有些慌張。
他整個人燙得像個火爐，還在高燒。
她咬了咬牙，「我扶你去臥室里躺一會兒。」
白敘滿意地嗯一聲。
她扶著他一步一步往臥室走。
他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
呼吸噴在她的頭頂上，熱熱，亂亂的。
推開臥室門。
初沿沿把他扶到床邊，彎下腰掀開被子。
「躺下，我去給你倒杯水。」
話還沒說完。
白敘直接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腕，五指收攏，圈得緊緊的。
他的手心還是那麼燙，力道大得驚人。
「沿沿，多陪我一會兒。」
初沿沿抬頭看看窗外的天色。
已經徹底暗下來，路燈亮了好一會兒。
這個時候白執淵已經到家了。
他大概已經洗好澡，坐在書房裡看文件，手機就擱在鍵盤旁邊等她的消息。
那條簡訊還躺在他的對話框裡。
他沒有追問，但肯定每隔幾分鐘就會看一眼屏幕。
她心裡急得像有一百隻螞蟻在爬。
「你快點閉上眼睛睡覺。」
白敘點點頭，閉上眼睛。
他的呼吸慢慢放緩，手指還圈在她手腕上沒有鬆開。
等白敘一睡熟她就走。
到家之後先發制人，撲進白執淵懷裡說「逛街好累好想你。」
親他幾口再說，主動親比被動審問安全得多。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他呼吸逐漸變得均勻，深長平穩。
她想，他應該是睡著了。
於是把手抽出來。
一毫米，兩毫米...
白敘的手指猛地收緊，把她的手重新拉回去。
這次力道比之前更大。
她整個人重心不穩，上半身往前一傾，差點直接趴到他胸口上。
白敘睜著眼睛。
泛紅的眼睛裡根本沒有睡意。
他沒有睡著。
他只是在等，等她想要走的那一瞬間把她拉回來。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
眼神灼熱而幽怨，「沿沿，你就那麼等不及回去見大哥？」
白敘不甘心。
他不僅沒有鬆手，反而手上又加了幾分力道。
「我比大哥年輕，可以陪你好久好久。」
他的聲音沙啞急促，「你也看看我好不好？」
初沿沿皺起眉頭，直視他的眼睛好。
「白敘，我真沒空跟你鬧了，我要回去。」
白敘愣了一下。
笑了。
他的眼睛抑制不住的光亮，「你終於叫我名字了。」
初沿沿沒反應過來，「什麼？」
「你以前都叫我敘哥，從來沒有叫過我的名字。」
「還是全名聽起來親切一點，你叫大哥也是這麼叫的。」
這是不是證明，她在他心裡的位置有那麼一點點不同了呢？
正美滋滋想著。
忽然間。
手機消息提示音響了。
屏幕亮著，一條未讀消息掛在鎖屏界面上。
是白執淵發的。
口吻嚴厲質問，「你根本沒有刷卡，在逛哪門子的街？」
完了，要被白執淵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