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君與她父親,就這麼在天機閣住了下來。
整整住了七個月零六天。
這期間,小女君每日都去後山看他們練功。
十三個小男兒,站成一排,所有人的眼睛,都偷偷朝她看去。
他們幾乎生活在一個暗無天日的地方,從未見過小女君,更別提是這麼軟糯好看的小女君。
他覺得自己很生氣,卻又不知道為何生氣。
休息時。
那些人,一窩蜂的都圍在小女君身邊,問東問西,他擠都擠不進去。
只能坐在一棵桃樹下生悶氣。
小女君被擠的很生氣,她大喊:「你們這些醜八怪,都滾開!我不要跟你們玩,我只要十三哥哥!」
他們羞惱,可卻不敢朝這小女君生氣,他們知道,這人是他們義父的座上賓,惹不起。
只能把拳腳施加在無辜的十三身上。
十三平白挨了打,卻不知為何,心裡卻仍舊是開心的。
我只要十三哥哥。
這句話,像是某種咒語,在他心裡整整盤旋了十年。
這種被肯定,被需要的感覺,填滿了他整個少年時期的心,以至於再也裝不進其他了。
他看著她粉嫩圓潤的臉頰,撲閃撲閃的眼睛,以及一身華麗的衣裳,突然自卑起來。
他灰頭土臉,衣衫襤褸,甚至連名字,都是隨便給的數字,什麼都沒有。
他怯生生的問:「你、你為什麼……」
小女君說:「你什麼你呀,我叫瑤瑤,不是告訴過你了嗎?」
他把她的名字,反覆在舌尖上滾過,最終還是輕聲吐了出來。
「瑤瑤。你為什麼不跟他們玩?」
「哎,因為他們長得醜,十三哥哥長得好看呀,我喜歡好看的人。」
這是年幼的他,第一次聽到這麼純粹的誇獎。
長得好看。
原來這麼重要。
從這日往後,他把自己的臉,看得比自己的命都要重要幾分。
他沒什麼能給她的,他躍上枝頭,折了一支最美的桃花送給她。
「瑤、瑤瑤……你、你不是喜歡騎大馬嗎?我、我願意讓你騎……」
小小少年,話未說完,臉便羞紅的跟熟透的桃子一樣。
小女君高興的跳起來,又問:「那我能拍你屁股,讓你跑快點兒嗎?」
他的頭幾乎快垂到胸口裡面去了,直到頸椎發出酸痛提醒,他才弱不可聞的輕輕嗯了一聲。
「耶!騎大馬咯!大馬跑快快!」
就這樣。
他當了她七個月的大馬,被她拍了七個月的屁股。
他記得有一日。
為了讓小女君開心,他馱著她,跑的很快,可不知為何,突然扭到了手上的筋。
失去平衡後,背上的人,猛地朝一邊傾斜。
眼瞧著人即將摔下石堆時,他強行用那隻扭傷的手,將人攬進懷裡。
二人跟南瓜一樣,抱在一處,滾下石坡。
小女君手上臉上全是血,她嚇壞了,放聲大哭。
她父親聞聲趕來後,仔細檢查一番,才發現自家女兒毫髮無損,受傷的是十三。
義父怒極,不想救他,想把人扔在石坡處自生自滅。
昏迷中,他聽到小女君的父親,與他義父爭吵。
「好歹是一條命,叫你這些年的義父,師兄你何故如此狠心?」
「我狠心?」義父帶著恨鐵不成鋼的語氣,怒喝:
「雲微然!你就是心太軟!才會落到這個地步!」
原來,她的父親叫雲微然啊。
名字真好聽,如果他也有一個這麼好聽的名字,就好了……
再次醒來,是在雲微然和小女君的房間裡。
他的胳膊斷了,上了夾板,腦袋被纏得跟個粽子一樣,只露出一雙紅腫的眼睛。
「雲……師叔,我、我的臉怎麼樣了?」
雲微然愣了片刻,隨即笑出聲,笑的很好看。
「沒看出來,你這麼在乎容貌呢。」
他低頭,沒有說話。
瑤瑤說了,因為他長得好看,她喜歡好看的人,若他變醜了,她肯定也就不喜歡他了。
雲微然說:「放心好了,你的臉沒事,一點點劃傷,這樣包紮,是為了方便。」
原來如此,他心裡鬆了一大口氣。
「那,瑤瑤呢,她沒事兒吧?」
雲微然指了指床榻,他順著望過去,只見那個小女君側睡著,臉頰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淚痕。
她是,為了我哭嗎?
她是,擔心我嗎?
「你義父倒也不是真的狠心,他膝下無女無兒,對你們嚴苛些,也是為了你們能成才,萬不可怨恨他,知道嗎?」
雲微然的話,拉回了他的視線。
他重重的點頭,「我記下了,師叔。」
「你們練功,如果沒有疏通經絡的話,很容易扭傷,來,把手伸出來,我教你一套按穴位的手法。」
楚驚鴻伸出那隻完好的胳膊,任由雲微然在穴位上按壓。
一開始,酸澀脹痛難以忍受,可漸漸的,變成了通體的暢快與輕鬆。
他長呼一口氣,道了謝,視線便一直落到了床上那個軟嫩的糯米糰子身上。
受傷的那些日子,是十三覺得最快樂的日子。
小女君天天跟他在一處,給他餵糕點,給他塞雞腿,雖然好幾次都被噎得翻白眼,可他還是很高興。
這一天。
小女君在翻書給他講故事,講著講著,他突然開口:
「瑤瑤,你給我起個名字吧?」
「名字?為什麼呀?你不是叫十三嗎?」
他搖頭,「那不是我的名字,我沒有名字,那只是我的排行。」
「好呀!」
小女君來了興致,開始各種翻書,找好看的字,好看的名字。
整整找了三日。
第三天,小女君興沖沖的拿著一本書,指著上面的字,一個字一個字的念給他聽。
「你看啊,這個「楚「,楚楚動人的意思,形容人好看,我見猶憐。」
「這個「驚「,驚艷奪目,容貌出眾,也是形容人好看的。」
「這個「鴻「,是說鴻鵠之志,志向遠大,想成就一番大業的意思。」
「人不能光長得好看,一事無成,總要做點什麼才對。」
「所以,你就叫「楚驚鴻「,好不好?」
他望著小女君亮晶晶的眼睛,心頭一顫,像是種子生了根,扎進土壤里。
楚驚鴻。
真好聽。
他有了名字,有了根,再也不是浮萍了。
「我叫,楚…驚鴻。」
「嗯,楚驚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