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夜色中緩緩行駛,車輪碾過積雪未化的青石板路,發出細碎的嘎吱聲。
柳文軒靠在車壁上,一隻手掀開車簾的一角,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目光卻沒有焦點。
他的腦海中反覆回放著方才馮崢兒講的那個故事。
聯姻的高官,冒充的嫡子,隱瞞了多年的身世秘密。
他放下車簾,閉上眼,靠在車壁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佩上的紋路。
太巧了。
他今日剛出宮,馮崢兒便恰好去聽了一出評彈,恰好聽到了這樣一個故事,又恰好在他面前講了出來。
柳文軒與馮崢兒在一起,不是一天兩天了,自認對他還是比較了解的。
馮錚兒愛看戲,卻對評彈故事興趣一般般。
從前柳文軒出宮時,馮崢兒都會跟他說今日看了什麼戲,二人興致來了,還會拌上戲中的角色做。
可今日,馮錚兒並沒有跟他講戲,而且講這個故事時的語氣、措辭,像是排練過的。
最重要的一點是。
柳文軒注意到馮崢兒腰間多了一塊羊脂玉,成色極好,雕工精湛,只一眼便知價格不菲。
雖然柳文軒很大方,每次來都給了馮崢兒不少銀子,但他家中兄弟眾多,柳文軒給的那些銀子,不足以買下那麼好的玉珏。
思及此。
柳文軒得出一個結論——有人來過。
有人買通了馮崢兒,借他的口,把這個故事送到了自己面前。
他驀地睜開眼,目光落在車廂內那盞搖晃的油燈上,眼神晦暗不明。
這個故事指向的人,他幾乎不用多想便能猜到。
難怪上官明儀在朝堂上,任由太女手下的人折損。
那種置身事外的姿態,在當時看來像是明哲保身,但如果結合這個故事來看……
如果上官硯之根本不是上官明儀的嫡長子,而只是一個與卑賤男人生的私生子,那麼上官明儀對他的死活並不上心,便說得通了。
「呵,這個故事有點意思。」
如何在太女面前講故事,這個念頭僅僅閃過一瞬,柳文軒便感到了心驚。
如果這個故事是真的,那麼這個秘密一旦被揭開,牽扯到的就不僅僅是上官家的顏面,而是整個東宮的根基。
太女娶了一個身份不明的私生子做正君,這件事如果傳出去,鳳昭云為了保住自己的顏面,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封住所有知情人的口。
而他柳文軒,作為知情人之一,到時候會是什麼下場,他用腳趾頭都能想到。
他不能去太女面前嚼舌根子。
這件事,無論如何都不能從他的嘴裡說出來。
他要將這個秘密爛在肚子裡。
他甚至不能讓太女察覺,他對上官硯之的身世有任何懷疑,一絲一毫都不能。
柳文軒靠在車壁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又迅速消散。
他的目光漸漸冷了下來,像是冬夜裡凍結的河面,平靜無波,底下卻暗流洶湧。
馮崢兒,出賣了他。
他既然能被收買第一次,就能被收買第二次。
而且他知道了太多關於自己的事,他的習慣,他的喜好,他那些不能對人言的癖好。
甚至,還有一些掉腦袋的言論。
這些信息,每一條都是隱患。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掀開車簾,對隨行在側的護衛招了招手。
護衛靠近,俯身聽他耳語了幾句,隨後勒轉馬頭,消失在夜色中。
柳文軒放下車簾,重新靠回車壁,閉上了眼。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有嘴角微微向下抿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一口略帶苦澀的酒。
可惜了。
馮崢兒那樣懂他心思,懂他癖好,能讓他縱慾的人,再找一個,怕是難了。
馬車繼續在夜色中前行,車廂內一片沉寂,只有車輪碾過積雪的聲響,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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鄔臨走出去兩條街的距離後,還是轉身折返了。
他覺得自己好像有件事做錯了。
楚驚鴻給了他一塊極品羊脂玉珏,讓他等馮錚兒說完話後,把東西給人家當報酬。
可他嫌麻煩,一早就給了馮崢兒,還叮囑讓他一定按照紙上寫的說,一個字都不能錯。
誰曾想,那馮錚兒也是個眼皮淺的,拿到玉佩便掛到腰間了。
鄔臨覺得,早給晚給都一樣,便沒說什麼。
可現在細想,方才柳文軒走時的表情有些不對。
那人走得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他心裡不踏實。
他心中一驚,該不會讓那個天閹察覺到不對了吧!
想到這裡。
鄔臨便加快了速度,跑過兩條街後,迅速翻過院牆,落在庭院中,也顧不得收腳步的聲音了。
他走到臥房門前,推開了門。
馮崢兒歪倒在榻上,脖頸上還留著幾道曖昧的紅痕。
他的眼睛還睜著,目光凝固在某個虛無的方向,嘴角掛著一絲尚未完全消散的笑意。
他的胸口沒有血跡,身上也沒有外傷,只有唇角溢出的一縷極細的黑血,在燭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屍體還是溫熱的。
鄔臨站在門口,看著榻上那個已經沒有了生息的人,低聲罵了一句髒話。
他走上前,伸手合上了馮崢兒尚未瞑目的雙眼,然後轉身走出房門,消失在夜色中。
他得儘快回去告訴主子,柳文軒比他們想像中要狠,也要聰明得多。
這顆棋子,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