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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深淵凝視

2026-08-20 23:57:19 作者: 宋象白

  ……

  佛堂上,菩薩眉眼細長,滿目慈悲。

  嘴角含笑。

  大耳有福。

  一手放在胸前,一手握著念珠。

  菩薩的衣擺雕刻的活靈活現,流暢的披在身上,華麗的衣擺捲起一角。

  菩薩睥睨眾生,眾生平等。

  江婉和老夫人天天都給菩薩抄經上香供奉。

  此刻菩薩還是一動不動,穩得很,也不下來幫忙。

  在眾人眼中,都有些不理解。

  江榮似乎瘋了,也就算了,畢竟他一開始就很膽小。

  

  他看著好像本來就有病。

  可是江淮生進去的時候還朗誦了靜心法訣,這進去睡一覺出來其實就一天了。

  他這麼強壯的人,關一會,會有什麼事。

  手下都覺得江先生太仁慈了,簡直跟金靈聖母一般。

  江淮生進去隨便幹什麼休息,打個瞌睡,也半天過去了。

  江淮生以為自己過去了半個月。

  實際上兩個時辰都不到。

  也就是三個多小時吧。

  眾人等待三個多小時也足夠漫長。

  可是在江淮生的感覺,什麼都聽不到,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時間無限漫長,他還一直奇怪這麼多天,自己怎麼不餓,實際上就兩個時辰不到。

  眾人看江淮生的樣子嚇一大跳。

  黑衣人看江長天都面露崇拜之色。

  江先生果然是能人,有非同一般的本事。

  而江家人則懷疑是不是被下毒了,怎麼可能。

  就關了兩個時辰而已。

  他居然就開始自殘了。

  江榮還在發瘋,看到爹出來了也沒有理會,還在嘟噥。

  而吳氏又緊張又害怕,她靠著暖榻抱著孩子,瞌睡過去了。

  這會子陡然驚醒,看到相公這慘不忍睹的模樣,嚇的手足無措,也不敢碰,她抱著孩子,怕被相公推倒。

  江淮生沒有發瘋,只是瀕臨發瘋的感覺,他大口大口的呼吸,看到妻兒奮不顧身的過去,抱著他們。

  他活著,他還活著,他沒事,沒事。

  他感覺不到臉在流血,感覺不到血液滴下來。

  反而一臉笑容的安慰吳氏。

  眾人卻更驚嚇了。

  隨著「砰!」一聲響,江婉被丟了進去。

  江婉看到父親居然也是爬了出來,她驚恐異常,肯定有問題。

  肯定是被下毒了。

  她進屋後很謹慎,哪裡都不碰。

  雖說他們一塊過來,她肯定江長天沒有對這個屋子做手腳,可是也很難說。

  江長天在備藥司幹過,大夫都說他醫術很好。

  祖母也會偶爾在這裡面念經,區別是開著門,一般不關門的。

  關上門,這裡面就像是個黑箱子。

  江婉坐在蒲團上。

  她其實也跟著祖母打坐,經常一坐就很久。

  如果江長天沒有下毒,江婉實際並不害怕。

  她之前經常做夢。

  一夢都是幾十年跨度。

  十分漫長。

  被困在夢中。

  醒來也就是一夜一夢而已。

  剛剛看阿爹和大哥,時間其實很短,沒有多久。

  可是很快,她就感覺不一樣。

  這和平時打坐不一樣。

  平時打坐要努力去靜心。

  可是這裡天然就很安靜,沒有一絲聲響。

  裡面居然真的聽不到外頭的聲音,也看不到一絲光線。

  這屋子真的是用來念經的嗎?

  江婉有點恐慌起來。

  很快她就聽到「咚咚咚,咚咚咚……」的響聲。


  這響聲是哪裡來的,這麼安靜的地方怎麼會有聲音。

  她驚恐的探尋,可是很快,她就發現,這聲音不是別的地方發出來的。

  居然是她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她心跳的好快,好快,越來越快。

  怎會如此。

  江婉有些惶恐。

  她估摸著自己進來時間很短。

  可是忽然她又有點懷疑,是真的很短嗎?

  進來之前她都做好準備,覺得睡一覺一天就過去了。

  可是她腦海里不停的浮現大哥和阿爹的模樣。

  這裡面到底有什麼,大哥滿手是血,阿爹居然把臉上傷口重新撕開。

  有鬼嗎?

  不可能的,外頭就是菩薩是佛堂還有江家列祖列宗,不可能有鬼。

  可是她好像聽到這裡面還有別的聲音。

  有人在呼吸,那呼吸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江婉揮手打去,什麼都沒有。

  她捂住耳朵,卻還是能聽到那聲音。

  她跑,她聽到腳步聲在追她,她聽到呼吸聲,聽到心跳聲。

  她想到在夢中,處死蘭妃的時候,在她面上放了一塊濕布,又放了一塊濕布,這樣一層一層放上去。

  她就死了。

  猛然間,好像蘭妃在自己耳邊吹氣。

  不,只是錯覺而已。

  哪有什麼蘭妃,她在鳴縣,一切都沒有開始,她還在佛堂。

  沒有吹氣,沒有別人的呼吸,別人的腳步,別人的心跳,至始至終,只有她,只有她。

  她狠狠的戳自己手心,這是她進來前就做好的準備,她頭上的一個玉簪,如果自己也發瘋或者中毒,就用玉簪戳手心,不會受傷,又可以提醒自己要清醒。

  果然清醒過來,她摸到了蒲團,重新坐下來。

  她不知道剛剛自己為什麼要跑,忽然間就覺得這小小的空間裡有別人。

  這裡很小,輕易就撞到牆了。

  所以剛剛在外頭聽到敲牆的悶響,應該都是奔跑撞牆所致。

  江婉的思緒漸漸回來,她努力適應這黑暗。

  明明她知道她就在很小的一個地方,卻因為目不能視,耳不能聽,就感覺自己好像處於很大很大的地方,無盡的黑暗,像是連接地府一般。

  先是蘭妃,蘭妃消失了。

  忽然一個穿著緋紅官袍的男子朝她走來,走到跟前,她才發現他沒有頭,他抱著頭,他的頭在跟她說話,深情的喊著:「婉兒,婉兒……」

  江婉又用玉簪戳自己手心。

  眼前的無頭官袍男子消失。

  接著居然有個懸空的腳到她眼前。

  那雙腳穿著漂亮的繡花鞋,格外漂亮,東珠都有好幾顆。

  她認出來那是江瑜的腳,京城人人羨慕的孟將軍的寵妾小魚兒,據說她格外愛鞋,鞋子都是孟將軍親自給定製的,連皇上賞賜的東珠都用來鑲嵌在她的鞋子上。

  可是眼前,鞋尖對著她的臉,那人是懸空的,她抬頭,居然在無盡的黑暗中看到懸掛著的江瑜,對著她吐著長長的舌頭做鬼臉。

  江婉驚叫,用手去推,居然真的推到一雙腳,她飛快的鬆開了手,都是假的假的,假的。

  玉簪再次往手心裡戳,這次她用手去推,不是腳,只是柱子而已,她摸到了,只是柱子。

  不害怕不害怕,江長天不是說他被關了好多次麼,她才進來一小會,對,最多也就一兩個時辰,沒事的。

  她現在就是有點渴了,想喝水。

  忽然她聽到一個聲音喊:「水,水。」

  姑姑的聲音。

  她看到姑姑躺在她面前,伸著手,朝她要水。

  她驚慌失措,不小心把水給打翻了。

  姑姑最後一刻,她的手想抓住床頭那根繩子,終究沒有碰到,就垂了下去。

  姑姑瞪著眼望著自己,朝自己要水。


  不可能,明明已經下葬了。

  京中貴婦一起看著皇太后下葬的。

  江婉混亂了。

  在絕對的黑暗和無聲的世界,她徹底混亂了。

  她分不清時間,分不清現實和夢境。

  腦海里一個個恐怖的畫面如同活過來一般,在她眼前身邊一遍一遍的重演。

  姑姑的手沒有抓到繩子,可是抓破了她的手,抓破了她的皮。

  那長長的甲套劃破了她的肌膚。

  刺啦一聲響。

  再一次,玉簪又救了她。

  她的手心已經流血了。

  圓潤的玉簪頭頭戳不出血,危機時刻,她砸碎了玉簪,用那斷面割的。

  所以不是姑姑抓破的,是她自己戳破的。

  她清醒過來,大口大口的呼吸。

  無盡的黑暗還在把她包圍。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了。

  但是比夢中幾十年的日子還要久一般。

  每一個呼吸都難熬。

  她是中毒了嗎?

  她不知道為何會這樣。

  很快靜下來之後,她覺得自己熬過去了,她聽到了滴答滴答的聲音。

  是她的血滴落到地上的聲響。

  江婉崩潰了,她按壓著手。

  只是一點傷,沒事的。

  她努力的安慰自己,她還是不知道過了多久,但是她摸了摸手上的傷,應該沒有多久,血也還滑溜溜的,新鮮的,如果真的很久,那傷口會結痂,她也會感覺飢餓。

  她反覆提醒自己,沒事,熬過去就好。

  她覺得熬得差不多,就假裝崩潰就可以出去了。

  雖然現在已經有些錯亂崩潰了,但是智商還在。

  感謝那日日夜夜的夢,讓她能分清夢和現實。

  如果她能出去,她一定要報復回來。

  到時候裝的慘一點,就沒事了。

  她估摸著時間。

  一定過去很久了。

  她聽到了腳步聲。

  門開了,光傾瀉進來。

  她大口大口呼吸。

  沒事了,沒事了,她嚎啕大哭,像是瘋子一般。

  頭髮凌亂。

  沒事了,她匍匐在地,雖然狼狽,可是她過關了,沒事了。

  沒事了,她逃出來了,她回頭看那小黑屋,如同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淵,凝視著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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