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從山一把抓過口供,紙頁邊緣在他手裡皺成波浪。
他盯著那幾行字,眼球上迅速爬滿血絲。
阮秋棠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一把攥住司從山的袖口。
「從山......」
只叫了一聲名字,後面的話全哽在氣管里。
司從山沒應聲,抖著手翻完口供。
他忽然想起司意綿十五歲找回來那天。
瘦得像根豆芽菜,站在玄關,不敢換鞋,怕踩髒地板。
儘管那時候的綿綿看起來多麼可憐,他還是讓綿綿讓了八年。
讓房間,讓關注,讓本該屬於她的一切。
這份愧疚是他親手種下澆灌的,長成參天大樹,蔭蔽了養女,壓彎了親女。
司從山看向司寧悠,忽然笑了。
笑得嘴角往兩邊扯,扯到顴骨發酸,扯出滿臉的褶子。
「你那年才六歲啊!」
司寧悠肩膀一縮,眼底的光一寸一寸滅下去。
「我......我不記得了......」
「我那時候才六歲……六歲的小孩能有什麼壞心思……」
司從山把那沓口供摔在司寧悠臉上。
紙頁散開,像一群白鴿撲棱著翅膀砸下來。
「你六歲就會賣了妹妹,十六歲就能栽贓嫁禍指使同學霸凌。」
「二十四歲,你還能讓秦恩妤替你被背鍋。」
他頓了頓,腮幫子的肌肉抽了一下。
「綿綿回來八年。」
「八年來,她被你欺負霸凌,被你陷害,被你逼得在這個家待不下去。」
「你看著她一次次退讓,一次次沉默,一次次把委屈咽下去。」
「你有沒有想過,她也是我女兒?」
「司寧悠,你這輩子,有沒有一天活得像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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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那句話,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
司寧悠猛地抬頭,聲音尖了起來。
「我只是想……我只是……」
她說不下去了。
因為所有人都看著她。
阮秋棠的眼淚,司從山的沉默。
霍思悅站在旁邊,嘴張著,半天沒合攏。
最後憋出一句:「我操。」
鶴南弦一臉灰敗地站在原地,腦子裡炸開一片白。
那時候司寧悠也才六歲,六歲就知道怎麼毀掉一個人的人生。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來的每一個選擇,都像個笑話。
還有宋月華。
宋月華的拐杖從掌心滑出去,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骨節像老樹根,青筋一跳一跳。
老太太像被人從一場做了很久的夢裡突然拽出來。
「寧悠......」
她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因為你媽走得早,我欠她一個道歉。」
「所以我拿你當眼珠子,當命根子,當司家未來的指望。」
「你爸媽要是活著,看到你這樣,他們能安心嗎?」
這些話像一把刀扎進司寧悠最深的傷口。
她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外婆,不是的,我……」
「我只是想在這個家有立足之地!」
「我不爭,就什麼都沒有了……」
阮秋棠突然往前走了兩步。
她抬手,一巴掌抽在司寧悠臉上。
司寧悠的臉被打偏到一邊,耳朵嗡的一聲。
還沒反應過來,阮秋棠的聲音已經從頭頂砸下來。
「你知不知道,你父母為了找綿綿,連夜開車出門被貨車追尾。」
「你爸當時坐在副駕,當場就走了。」
「你媽在ICU躺了七天,最後也沒救回來。」
「她走之前最後一句話,是問綿綿找到了沒有。」
「她到死都不知道,是她自己的女兒,把綿綿送上了那輛車。」
司寧悠捂著臉的手指鬆開,露出半邊紅腫的臉。
「媽……」
「閉嘴!」
阮秋棠聲音發抖,眼裡滿是失望和厭惡。
「我居然還讓你多照顧綿綿。」
「我親手把女兒送回地獄,還拜託地獄的看守對她好一點!」
她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聲音清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媽!」
司意綿從旁邊撲過來,一把抱住她的腰。
「媽媽,別這樣。」
阮秋棠低頭,看著懷裡那顆毛茸茸的腦袋。
手指抬起來,想摸她頭髮。
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綿綿,媽對不起你。」
阮秋棠轉身,腳步虛浮,差點撞上落地燈。
司從山一把扶住她,手臂在抖。
「從山,我們是傻子嗎?」
「我們這些年,到底在幹什麼?」
「綿綿找回來,我們讓她給兇手當墊腳石,踩了八年。」
「我們還配當父母嗎?」
司從山沒說話,把她往懷裡按了按。
他抬頭看著司寧悠,眼眶通紅。
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一句。
「寧悠,這個家,你待不下去了。」
司寧悠猛地抬頭,臉上全是淚。
「爸……」
司從山打斷了她。
「別叫我爸了,叫多了我都忘了你不是我的女兒。」
「你親生父母是為找我女兒死的,而我女兒的人生是因你而毀。」
「從今天起,司寧悠不再是司家的人。」
「我會讓法務處理後續事宜。」
「你在司家的一切,全部收回。」
司寧悠心頭一震,膝蓋一軟,跪在地毯上。
雙手攥住宋月華的手腕,拽住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外婆……外婆你幫我說句話……」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
宋月華低頭看著她,渾濁的眼珠里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沉下去。
像是最後一盞燈,被風吹得搖搖晃晃。
沒抽手,也沒回握。
「寧悠,有些錯,不是一句沒想到就能翻篇的。」
「你爸媽走得早,我心疼你,所以格外偏著你。」
「我得替靜怡把她養大,養好。」
「我以為你缺愛,多給你一點,你就能長好。」
「但有些東西,是從根上爛的。」
「給再多陽光雨露,也救不回來。」
司寧悠跪在地上,膝蓋陷進地毯絨面,眼淚一顆一顆砸下去。
她抬頭,看向鶴南弦。
「南弦……你幫我說句話……」
鶴南弦站在那裡, 一米八幾的個子肩膀忽然塌了下去。
他看著她,眼神複雜有些恍惚。
「寧悠,你說的那些話,錄音里都有。」
「綿綿走丟的事,證據都在。」
「你讓我怎麼幫你?」
他頓了頓,偏過頭,不看她了。
「我幫不了你。」
司寧悠最後的希望,像被人一腳踩滅的菸頭。
餘燼還亮了一下,然後徹底黑了。
她跪在那兒,膝蓋已經麻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一棟蓋了十幾年的房子,今晚被人從地基開始拆。
一塊磚,一根梁,一面牆。
全拆了。
拆到最後,什麼都沒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