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南弦約的地點,是他自己家。
觀瀾一號,2801。
司意綿按門鈴的時候,鶴南弦來開門。
他眼下掛著兩團青黑,胡茬從下巴漫到喉結,整個人散發著一夜沒睡的頹氣。
「南弦哥。」
司意綿仰著臉,打了聲招呼。
他轉身往屋裡走。
「進來,門帶上。」
司意綿反手合上門,咔噠一聲。
客廳沒開主燈,只亮著一盞落地燈,光暈昏黃,把空氣烘得發悶。
司意綿進門就聞到了一股煙味,混著沒散盡的酒精氣息,像一間被開過窗但還沒透完氣的密室。
鶴南弦從酒櫃裡拎出瓶威士忌,沒問她的意見,往兩隻杯子裡各倒了半杯。
「喝點?」
「不喝。」
司意綿站在客廳中央,沒接。
鶴南弦笑了一下,扯得嘴角發酸。
「行,那你說,我聽。」
他仰頭把兩杯酒都灌了。
司意綿在他對面坐下,抬起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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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寒暄,直球起手。
「既然什麼都知道了,我們就聊點正事吧,把婚約解了。」
鶴南弦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著面前這個人,坐姿端正,語氣平靜,用商量的口吻說出決定。
「你是來通知我的。」
鶴南弦往沙發靠背上一靠,手臂搭上扶手,手指垂下來,指腹在酒瓶口轉了一圈。
「我是來談的。」
司意綿糾正他。
「你先別生氣,我把話說完再氣。」
她頓了頓,組織一下措辭,也給對面留出緩衝的時間。
「我確實跟鶴醫生睡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任何閃躲。
「不止一次,昨晚也有,怎麼,你想問細節?」
鶴南弦攥著酒杯的那隻手青筋一跳,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
「婚約這件事,不管是當年還是現在,我都跟你在過家家,現在我不想玩了。」
鶴南弦握著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緊。
「解了婚約,然後你去跟我哥?」
「然後我去過我自己的日子。」
司意綿再次糾正他。
「鶴南弦,你我的婚約本來就是一紙合同。」
「現在一方想解約,另一方拖著不放,除了噁心彼此,還有什麼收益?」
鶴南弦把酒杯和酒瓶摜在木几上,砰的一聲。
他眼眶驟然紅了。
「收益?」
鶴南弦繞過木幾,兩步走到她面前,彎腰,雙手撐在她兩側的沙發靠背上,把她整個人框進一個窄小的空間裡。
他低頭看著她,兩個人的呼吸間距被壓縮到一掌寬。
威士忌和菸草的氣息先一步壓下來,混著他身上沒散乾淨的沐浴露味。
「鶴南弦,你靠太近了。」
她偏頭,躲開他噴在臉上的酒氣。
鶴南弦:「……」
他愣了一瞬,隨即眼底燒得更紅。
他抬手,掐住她下巴,把她的臉掰回來。
力道沒收住。
指腹按在她下頜骨上,隔著薄薄一層皮膚,骨節硌得她生疼。
司意綿眉心蹙了一下,鼻翼翕動,但嘴唇仍抿著,沒出聲。
鶴南弦看見她疼,手指本能地鬆了一瞬,又猛地收緊。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什麼時候開始,你不再喜歡我了?」
司意綿抬眼,瞳孔里映著他狼狽的臉。
「你不需要知道具體時間。」
司意綿冷冷開口,像在說一件跟自己關係不大的事。
「你只需知道,在那之前我等了你很久。」
她頓了頓,嘴角扯出一抹譏諷。
「久到我發現,沒有你的日子,我過得更好。」
這話從她嘴裡說出來,比那天從老宅客房聽到的聲音更扎人。
「那八年的喜歡,說沒就沒了?」
司意綿這次沒有躲他目光。
「喜歡是消耗品,不是傳家寶。」
「你往裡面兌了八年水,還想它保持原濃度?」
「就像一盞燈,不是被人關掉的,是油燒完了,自己滅的。」
「你不如問問你自己,你是什麼時候意識到我不再喜歡你的。」
「這個時間點,才是你真正開始失去我的時間。」
鶴南弦掐著她下巴的手指僵了一瞬,喉結上下滾了一遭。
像有什麼東西哽在那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手指鬆了松,拇指從她下巴移到她顴骨上,指腹蹭過她眼下那片皮膚。
「綿綿,我後悔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嗓子是破的。
司意綿抬手,握住了他掐在自己臉上的那隻手腕,姿態是拒絕的。
「後悔是你的事。」
「我的事是往前走。」
鶴南弦眼睛裡最後那一點光滅了一瞬,然後重新燒起來,燒得更凶。
「往前走?往誰的方向走?」
他另一隻手也掐上來,兩隻手捧著她的臉。
「鶴司忱的方向?」
司意綿聽見這個名字,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鶴南弦捕捉到了。
「怎麼,聽見他的名字就有反應?」
他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
「你跟鶴司忱在一起,是為了報復我?」
「讓我看著你們在一起,比殺了我還難受,這就是你的計劃?」
「不是。」
她說得很快,沒有絲毫猶豫。
「我要是想報復你,手段多得很,何必搭上自己?」
「報復你是把你當目標,但我沒有,南弦哥,你是真的不在我考慮範圍里了。」
「我是真的對鶴司忱這個人很感興趣,每一項都剛好踩在我的審美上。」
「不是因為你對我不好所以我隨便找個男人睡,單純是因為他這個人有意思。」
鶴南弦的牙根咬緊了。
「他有什麼好的?冷漠,刻薄,嘴巴毒,三十年沒談過戀愛,你跟他在一起圖什麼?」
司意綿忽然笑了一下。
「你看,你連他好在哪都看不出來,那我更不需要跟你解釋了吧?」
「他長得好看,手好看,腦子好使,說話算話,做事利落。」
「對他感興趣,不是一件很難理解的事吧?」
鶴南弦被堵得太陽穴突突跳。
「但他是我哥!」
「嗯,我知道。」
司意綿抬起眼,認認真真地點點頭。
「所以呢?」
所以呢。
鶴南弦被這三個字問住了。
是啊,所以呢?
他哥怎麼了?他哥就不能跟她在一起了?
沒有這個道理。
但他就是接受不了。
「說來,我還要謝謝你。」
「你這輩子辦得最對的一件事,就是把我推給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