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羅伊恩眸光忽明忽暗,盯著鈺澤那張寫滿了『天要塌了』的臉,沉默了兩秒。
雖然他換了衣服,但那股久久不散的藥味還殘留在他身上,被雌蟲敏銳的嗅覺捕捉得一清二楚。
「不用,」赫羅伊恩邊走邊說,聲音平靜無波:「我沒受傷。」
鈺澤愣了一瞬,隨即表情又換了一副更複雜的神色,他大膽猜測:「那是……您的雄主受傷了?」
除此之外,他實在很難再想到第二條理由。
但無論哪種,都不是好消息。
赫羅伊恩腳步未停,只是偏過頭又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耐蟲尋味的意味:「想知道?要不你去我家看看?」
「不、不太好吧?」鈺澤的步子慢了半拍,這對嗎?
恰好此時,他們經過實訓場。
拉上警戒線的隔離牆後面,是第一軍團新招的一批軍雌正在進行體能訓練,他們一個個揮汗如雨,喘息聲和器械碰撞聲隔著牆壁隱約傳出來......
赫羅伊恩抬手指了指實訓場的方向,吐出一句:「去,給他們把把關。」
鈺澤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整張臉瞬間垮了下來。
讓他去把關?
這跟親自下場陪同訓練有什麼區別?
那些新兵蛋子一個個體能爆棚,他身為元帥的副官,下去累個半死不說,估計還得被纏著問一堆和元帥相關的信息。
「元帥我錯了!」鈺澤哀嚎一聲,後悔自己多嘴。
他連忙追上去幾步,「您就原諒我吧!」
赫羅伊恩不語。
鈺澤絕望。
中午,赫羅伊恩剛處理完手頭那一摞軍務文件,正準備犧牲午休時間趕回家看看崽崽怎麼樣了,身體有沒有好一點......
他站起身的同時,辦公室的門緊接著被蟲敲響。
赫羅伊恩的動作頓了一下,重新坐回椅子。
「進。」
門被推開一條縫,鈺澤那顆腦袋探了進來,臉上掛上一副討好的笑容,像一隻幹了壞事之後又假裝乖巧的小型獸。
他快步溜到辦公桌前站定,脊背挺得筆直,正經地打了個報告後,開始交代來意:
「元帥,軍區療愈院總部的院長有令,讓您即刻前往報到。」
赫羅伊恩頓時一怔。
軍區的療愈院,是帝國專門為軍雌的精神海受損、蟲化抑制、軀體修復(蟲翼、骨骼、器官再生)、戰後心理疏導......等等而設立的大型醫院。
那些在戰場上受過重創的雌蟲,都要經由療愈院的醫生們層層篩查、治療、恢復,才能重新回到原來的軍團。
但隨著軍雌的體質愈發強悍,醫療技術總體逐步提升,百年前,帝國就頒布了一項政策,將三分之一的『醫生們』分撥到新建的「分部」任職。
而那所謂的「分部」,其實是為雄蟲專門設立的高級治療機構,每日派雄保會的軍雌們巡邏守衛,規格嚴密、條件優渥......
療愈院總部的院長,名喚『西爾蘭德』,手握整個帝國醫療系統的大權,亦是赫羅伊恩的「雌父」!
兩年前,西爾蘭德私自在『分部』的檔案里暗自操作,他調取了部分『家境殷實的雄蟲』的所有信息,然後強行逼迫赫羅伊恩去主動上門求婚、進行配對;
那些雄蟲家世清白、檔案完美無瑕,雖然他們都有不少雌侍、雌奴,但雌君的位置一直空缺無蟲,且,他們更是無數雌蟲夢寐以求的配對對象。
可赫羅伊恩拒絕了。
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在名單中,看見了自己往日戰友『姆萊森』的雄主的名字,自姆萊森結婚後,身上的『新傷舊痕』持續不斷;
即便姆萊森總是樂呵呵告訴大家:我的雄主非常寵愛我,我願意為他付出生命!
但對赫羅伊恩來說,只有在戰場上留下的疤痕,才能讓他引以為榮!
他不願意遭受雄蟲的壓制、虐打,更不願在一段毫無尊嚴的婚姻中受盡屈辱。
所以,那次相見,他和雌父展開了一場不可避免的嚴重爭吵。
最後,西爾蘭德怒斥幾句大拍桌子,赫羅伊恩則叛逆地撕碎那份雄蟲名單,並摔門出走。
就這樣,父子倆整整三個月沒有說過一句話。
但赫羅伊恩為了讓雌父死心,杜絕西爾蘭德再給他帶來這方面的困擾,那天,他特地在抵達戰場的前一夜,悄悄潛進了一顆廢棄星球。
他打算先斬後奏,隨便找一隻底層雄蟲進行交配。
就是在那裡,赫羅伊恩邂逅了如今的雄主。
那天晚上,赫羅伊恩挾持了一隻喝得醉醺醺的雄蟲。
雄蟲的臉頰泛著微醺的紅,眼神柔軟而迷離,整隻蟲靠在他的肩頭,用那種含含糊糊的友好語氣誇讚他:「兄弟,你長得那麼帥......還練這麼好......」
「我叫文殊,你叫什麼......」
赫羅伊恩當時心頭一顫,畢竟對他來說,一隻性子溫和(不會對他施暴),又是底層身份(相對好控制)、沒有『雌君』『雌侍』『雌奴』的雄蟲,明顯是個不可多得的香餑餑。
他原以為自己撿到了寶,便在那一夜狠心算計了文殊,將自己送了出去。
可當他第二天回到主星,帶領第二、第三軍團廝殺征戰了一個月回來後,他正準備將那隻雄蟲正式接回主星時,附近的蟲卻告訴他:這裡從來沒有一隻叫『文殊』的雄蟲。
而唯一符合他描述特徵的,是一隻品行卑劣、窮凶極惡、生性暴戾的雄蟲,名叫:尤利斯!
尤利斯,是當地所有雌蟲、亞雌都『唯恐避之不及』的垃圾。
赫羅伊恩當時難以置信,直到他親自站在那隻雄蟲面前,想找出哪怕一絲關於『溫柔』的影子,卻早已蕩然無存。
那張熟悉的臉上只剩冷漠和戾氣,那雙眼睛裡充滿了挑剔和厭惡,連聲音都無比尖銳、刺耳。
就這樣,赫羅伊恩被殘酷的現實給啪啪打臉了,原來整個星際的雄蟲,都是千篇一律的下賤胚子!
他忽然氣笑了,那一夜的荒唐,仿佛只是一場『他為了瘋狂報復雌父』而編織的一場痴蟲說夢!
但由於他那時的身體已經有了蟲蛋,如果他不把尤利斯帶回主星,那麼雄保會很快就會察覺並直接介入;
過不久,那些高高在上的雄蟲保護者們,馬上會以『遺棄雄主』的罪名制裁他。
所以他忍了,反正結果都一樣,不如直接將這個名叫『尤利斯』的雄蟲帶回來,好歹不是主星的雄蟲,他還可以保障自己的部分權力。
那天,赫羅伊恩把尤利斯關進了那座華麗的別墅里,用盡所有能提供的物質去養他,給他住最好的房子、花不完的錢、隨心所欲的話語權......自己則常年流連在軍部。
五個月後,他生下了那隻蟲蛋。
一個月左右,蟲蛋破殼了,是一隻小雌蟲!
自那天起,尤利斯惡劣的態度開始變本加厲。
他無比厭惡那隻小雌蟲,因為覺得它簡直侮辱了自己少有的期待,便一口一個『小畜生』『小雜蟲』,用各種各樣難聽的稱呼,來詆毀這隻剛破殼的小蟲崽。
赫羅伊恩對此忍無可忍,一氣之下,選擇以權謀私!
在登記身份時,他謊稱這隻小雌蟲是他的弟弟,給他命名『赫羅伊伊』。
工作蟲員對於『小雌蟲』的身份來歷向來管控寬鬆,加上每天都有數不清的雌蟲幼崽需要登記,便沒有誰會刻意去調查小雌蟲的身世。
最重要的是,赫羅家族在主星的名聲廣泛,這並不是他們這些普通職工可以過問的!
所以『赫羅』這個姓氏,便順理成章地冠上這只可憐的小雌蟲身上。
現在,他坐在辦公室里,聽見鈺澤那句『院長請您即刻前往療愈部』,忽然只覺心情沉重。
西爾蘭德找他,除了那些陳年爛事外,便只能是『赫羅伊伊』!
赫羅伊恩嘆了口氣,內心早已沒有了兩年前,對雌父的那些『固執己見的爭執和反抗』了。
「知道了。」
西爾蘭德的傳訊從來都是通知,而非商量。
所以他必須馬上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