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語驚四座。
謝寂離渾身都僵硬了,不斷在心底默念法訣,只覺得自己或許是陷入了魔修捏造的美夢幻境。
可是一向堅定的心境竟然亂得不成樣子,連法訣都念不好了,念得磕磕絆絆,自然不奏效。眼前的環境不肯消失,甚至還……變本加厲。
年荼捧著伴侶的臉左右打量,又叫了他幾聲都沒反應,好像丟了魂似的,於是她效仿王子吻醒白雪公主,一口咬上他的嘴唇。
「荼娘!!!」
周圍的年家人如夢初醒,一個個氣得滿臉通紅,衝上去就要將她拽下來,「成何體統!荼娘!你可是定了親的人!」
「被仙人老爺知道了,有你好果子吃!!」
他們氣勢洶洶一撲,謝寂離終於有了動作,一手摟緊年荼,一手迅速格擋幾下,敏捷避開,沒讓這些人碰到年荼一根毫毛。
即便靈根毀損,可他畢竟曾是天靈根的修煉天才,不止修靈力,也苦修鍛體,身手遠非這些凡人可以撼動。
幾人張牙舞爪扑打了一通,累得氣喘如牛,見實在奈何不了這謝家小子,便改了手段,厲聲威脅,「雖不知你給荼娘下了什麼妖蠱,但勸你最好快些住手!謝家只剩你一根獨苗,你還不好好老實藏起來?敢動羽陽宮仙人聘中的娘子,十條命都不夠你死!」
縱使他有點本事,充其量也只能對付他們這些凡人罷了,真正的仙門中人一出手,他必死無疑。
一番交手過後,謝寂離已然清醒過來,意識到這並不是夢境幻境。
他一下子變得坐立難安,渾身發燙,懷中人的存在感強烈到不容忽視,時刻占據他全部心神。
好香……軟……
年家人激動地喊破了嗓子,他卻左耳進右耳出,好半天才聽清楚他們在說什麼。
無論是仙人追殺還是死,他都不怕。可他不能連累了荼娘……
「快帶我走吧」,見謝寂離眉間神情憂鬱,似乎陷入糾結,年荼湊過去和他咬耳朵,「他們要把我嫁給一個好色之徒做第幾十房小妾,我才不嫁。」
梳理了記憶,她便認清楚自己在年家的處境,果然還是小白菜一棵,只不過包裝比較好。
她不是真正受寵愛的女兒,只是一個被精心雕琢的華美寶物,待價而沽。年家將她漂漂亮亮地養大,就是為了獻給金大腿。
既然如此,逃婚私奔,也就沒什麼心理壓力了。
這些年,謝寂離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修仙天才,他的名聲可比那不知遠在何方的年家前輩更有用。年家借著與他有婚約,斂了不少財,也欠了謝寂離不少人情,眼下卻翻臉不認人,連個容身之所都吝嗇給予。
「咱們快走吧」,年荼催促道。
她也不想再呆在這了,她要和伴侶一起亡命天涯。
聽見她說起自己的婚事,謝寂離先是一怔,而後臉上便浮現怒容。
被指著鼻子辱罵驅趕的時候他沒有生氣,可這些唯利是圖的傢伙要將年荼許給一個老色鬼,實在激起了他的怒火。
無需年荼再催第三次,他挺身將她護在懷裡,用自己寬闊挺拔的脊背擋住年家人絕非善意的視線,再拉上小春,大步離開。
「站住!!」
「不許走!把荼娘留下!!」
一群人驅使健仆家丁狂追無果,氣急敗壞,「年荼!你會後悔的!!!」
夫君風流些又如何?那可是修仙之人!只要她博得寵愛,仙人手指縫裡漏點好處,都夠她受益無窮,年家也能跟著雞犬升天。
康莊大道擺在眼前,她竟蠢得舍下這唾手可得的好日子不要,偏要去選一個落難的謝寂離。縱使他從前有化龍之資,現如今也不過是條灰頭土臉的泥鰍。
跟著他,就等著過苦日子吧!
任憑那些傢伙在身後高聲喊話,年荼抬手捂住兩隻小耳朵,什麼都聽不見。
謝寂離低頭看去,被可愛得呼吸一窒,向來陰沉面無表情的臉上浮現紅暈。
雖沒能順利借宿年家,可他竟得到了如此至寶,簡直像做夢一樣……
「荼娘」,他忍不住低聲詢問,「……你是真心想嫁我嗎?」
他現在一無所有,靈根已廢,不再是天之驕子。年家人說的其實沒錯,荼娘跟著他,並非明智之舉。
倘若她只是想利用他逃婚離開年家,他也願意為她遮掩、保護她,直到她覓到真正的良人。
年荼拍拍他結實的手臂,糾正,「不要叫我荼娘了,以後就叫我年年吧。」
「我當然是真心要嫁你」,她雙手叉腰,氣場強大,「不是說過了嗎,我要和你私奔。」
不嫁他,還算什麼私奔?
「……嗯」,謝寂離仿佛被她的霸氣震懾住了,俊臉漲得通紅,「那、年年可以叫我謝郎……」
至於相公、夫君之類的,還是等他們拜過了天地再換用吧。
年荼還真沒用過「謝郎」這種稱呼,比早就體驗過的夫君、相公新鮮不少,她含在嘴裡念了幾遍,語氣越發柔軟,平添許多曖昧,聽得謝寂離耳根發燙。
一旁跟了半天的小春表情呆呆的,時不時偷眼飛快暼他們一眼,侷促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少、少爺,咱們現在去哪啊?」,糾結半天,他還是張嘴問了出來。
謝家已經被燒了,其實就算不被燒,發生那樣的慘案,他們也不能再繼續住下去了。年家不肯收留,把他們趕出門外,雖說少爺也不算毫無收穫,從年家拐了個漂亮未婚妻私奔,可他們現在本就情況艱難無家可歸,再多一個女人,更添許多麻煩。
「啊,對了」,年荼從袖子裡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碩大荷包,「我帶了金子和銀票。」
謝寂離:「……」
小春:「……」
荷包一打開,金光閃閃,年荼又捋一下手臂,雙手都疊戴了五六個鐲子,脖子上掛的項鍊也沉甸甸的,融了大概能打出個不小的金元寶出來。
「這些夠我們生活挺久的了吧?」,她不確信地道。
放在她曾待過的那個古代世界,只要節儉一點吃用,這些東西甚至足夠供他們過一輩子。但現在畢竟換了個世界,說不定貨幣價值不一樣,記憶里她沒出過閨閣,不太了解具體情況。
年荼摸一把金臂釧,搖了搖頭,微微嘆息。
都是因為時間太緊,不然她還能再撈點。
小春不懂她為何嘆氣。在他看來,年荼現在渾身正放出金燦燦的光芒。
換作是他這麼有錢,尾巴早就翹上天了。
「那我們先買個宅院?」,他試探地開口。
「小春,不得妄言」,謝寂離皺起眉頭,輕輕推了推年荼的手背,讓她把錢收起來,財不外露。
瞧他的態度,似乎是不想吃軟飯,年荼忍不住摸摸他的俊臉,偏要讓他吃,「我養你啊。」
當初剛認識謝寂離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窮困潦倒,深陷泥潭,為了買藥劑的錢鋌而走險打黑拳,甚至淪落到了做星盜的地步。
現在的情況何其相似,她不想再讓他吃那些苦了。
「確實應該先買個房」,年荼嘀嘀咕咕,「三個人的話,買個小院就行,我和你住一起,小春自己住……」
「……」,謝寂離紅著臉輕咳一聲,打斷了她的計劃,「我們先出城吧。」
魔修毀掉了謝家,這座城裡人盡皆知,無數雙眼睛盯著他,不論是同情還是想落井下石的人都不少,他們留在這裡很難安穩度日。要買宅院,也該換個城市落腳。
小春早就苦勸少爺離開而不得,聞言高興得不得了,「您終於想開了!」
仇家窮凶極惡,又有凡人撼動不了的神通,報仇的希望渺茫得幾乎看不見,好好生活下去才是最要緊的。
謝寂離沉默不語,只將懷裡的年荼抱緊了些。
滅門之仇不可不報,待他養好了傷,便會求上仙門去,登萬萬級天梯,攀上仙山,求請天下第一仙門靈罡宗出面誅殺魔修。
但在那之前,他一定要將年年安頓好、藏起來,絕不可以連累她……
小春並不知曉少爺在想什麼,他是很容易滿足的性子,即便剛剛死裡逃生一場,現在一想到將有宅子住、有飯吃,心情就已經明朗起來。
「小春——!」
路邊布莊,一個正在做工的婦人忽然起身,「小春!我兒!」
聽見熟悉的聲音,小春的腳步立刻就遲緩下來,驚疑張望過去,「娘……?」
「真的是你!我就說你沒死!」,婦人激動得掩面而泣,匆匆撲上來抱住他,「他們都說你死了,我不信,我一點都不信!」
「你這是要上哪兒去?」
小春張了張嘴,聲音細弱,「陪少爺離開這裡……」
「離開這裡,是要出城?」,一個老頭聞聲從店裡出來,擰眉審視謝寂離,又怒瞪小春,拐杖重重在地上一頓,「胡鬧!」
「家裡上有祖父,下有幼弟,你還有父母要侍奉,誰讓你背井離鄉到外面去的??」
「難道你想死在外面,不想進家裡的祖墳了?!」
遭遇嚴厲呵斥,小春臉色一白,但還是梗著脖子,「我是少爺的小廝,本就應該隨少爺一起走。」
「少說蠢話!你又沒賣給他們謝家」,老頭撇撇嘴,「何況謝家都燒了,什麼契約都不剩,連人都死得精光,你僥倖留了一命,便是列祖列宗為你積福的結果,還不快快回家叩謝?」
「……」,小春氣悶不已,用力呼吸,「沒賣給謝家,是因為謝家老爺心善!」
當初家裡分明是想把他賣作奴籍的,因為那樣能拿到更多的錢。是謝家老爺提出願意僱傭他,並給出豐厚的工錢,才讓他的家人鬆口。
這些年,他們可沒少索要他的月銀,把他當成搖錢樹,才攢下了這家布莊。現在看到謝家落難,少爺多半也發不出工錢了,就想拉他回去繼續給家裡幹活當壯丁……
小春又羞又慚愧,內心不願承認這麼厚顏無恥的人是他的親人。
他現在強烈地共情年荼,非常理解她的感受。
這樣的親人不要也罷,他也想像年荼那些灑脫拋棄。可是、娘……
小春抬頭看向淚流滿面的婦人,忍不住也流下淚來。
他娘是不想賣了他的,可她做不了主。她一直盼著母子團聚呢。
「小春,和家人回去吧」,謝寂離淡淡開口。
既然有家可回,沒必要跟在他身邊擔驚受怕。
受他連累的人,能少一個是一個。
一邊是待他不薄的少爺,一邊是生他養他的娘,小春咬牙糾結半晌,跪地磕頭,「少爺,等您安頓下來,一定要給我寄信,但凡有用得著我小春的地方,小春一定趕過去!」
他怕他離開了,娘在家裡受欺負沒人護著,他得留下來。
天邊飄起了淅瀝瀝的小雨,越下越大。
謝寂離沉默地運轉渾身靈力,可失去了靈根,他的身體於修煉而言就像個漏洞百出的破木箱子,不僅無法精進,連原本的靈力都在不斷溢散,境界已經下滑到無法調動避雨咒了。
「我們先找個客棧休整,等雨停了再走」,他站到房檐下,將懷裡的年荼放下來,鬆開了她。
年荼垂眸,知道這是在給她反悔的機會。
她左右環顧了一下,噠噠噠跑開,又在謝寂離一顆心陷入谷底的時候捧著一把傘跑了回來,「快走吧,趁早出城,省得年家人追上咱們。」
一邊說著,她又伸手搭上謝寂離的肩膀,「你背我,我來撐傘。」
謝寂離下意識就聽從了她的安排,俯身蹲跪下去,感覺到年荼軟軟地貼上來,背部肌肉一瞬間繃緊,小心地背過手托住她。
順便,也將傘從她手裡接過,由他舉著。
雨滴密集如簾,沙沙作響,仿佛天河決堤。路上行人很快就消失得差不多,連不少店鋪都關了門。
謝寂離將手中的傘向後傾斜,牢牢遮住年荼。年荼伸手摸了一把他的臉,摸到滿手的冷冰冰、濕漉漉,趕緊把傘往前推,卻根本推不動。
「……年年,我怕我會連累你。」
一直沉默的雄性開口打破了寂靜,每個字都仿佛墜著沉甸甸的心事。
年荼愣了一下,無奈搖頭「我還連累你呢!年家家主把我許給了羽陽宮的修仙者,我跑了,他們多半不會善罷甘休。」
「咱們兩個都被人追殺,難道不是天生一對?」
她笑吟吟地扯起袖子給伴侶擋雨,將臉蛋貼在他的脊背上,語氣篤定,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我會永遠陪著你的。」
「……」,良久,謝寂離微不可察地低低嗯了一聲。
雨勢漸歇。
出城之前,二人先去了趟車馬行,挑了一匹年輕壯實的馬匹買下。
謝寂離顧及年荼,本想買一駕馬車,年荼卻表示她也會騎馬,他們倆可以同乘一騎,輕裝出行。
靈罡山脈橫亘天地間,其中一座高聳入雲的仙頂峰坐落在順城,是以無數渴盼求仙問道的凡人往來於此,將順城視為人間界與修真界的交匯處。傳說,登上仙頂峰萬萬級台階,便可拜入仙門。
一踏入城中,年荼就感覺到格外熱鬧,甚至比她曾待過的京城更熱鬧,人流如織來來往往,不少人打扮得仙風道骨,或持丹藥法器,向路人兜售。
有一種接地氣又不接地氣的矛盾感……
「是騙子」,見她盯著一個白鬍子老頭看,謝寂離低聲提醒道。
雖然號稱城中有仙山,但歸根結底也只不過是個凡間小城罷了,真正的修真者不會輕易踏足人間界,更不會將法器丹藥賣給凡人換那些對修煉無用的金銀珠寶。
「哦……」,年荼恍然大悟。
所以這裡其實就是一個修仙主題的旅遊型城市,仙頂峰是景區,至於這四通八達的大街,則是專騙外地人的購物步行街。
「我們就在這裡買房定居?」,她仰頭看向謝寂離。
這裡還挺有意思的,她覺得不錯,很有風格。
觸碰到她亮晶晶的眸子,謝寂離移開了視線,薄唇緊抿,點了點頭。
買房無論在哪個時代都不是小事,要長住其中的房子,得多看看才能定下。舟車勞頓許久,年荼覺得不著急看房,先找個店歇歇腳、吃點東西為好。
酒樓掌柜一看到這氣質不凡的兩人,便覺得來了貴客,親自將他們往樓上雅間引。
「不用去樓上」,年荼環顧四周,見一樓大堂里也不擠,位置挺寬敞的,便隨意挑了一桌空位坐下,「我們就在這兒吧。」
掌柜臉上的笑容當即淡了,似有尷尬的惱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對上謝寂離那雙漆黑如墨的冰冷眼眸,又咽了回去,沒能說出口,只轉身離去,叫來小二招待他們。
看人下菜碟的人見得多了,年荼並不以為意,照著謝寂離的口味和自己的口味點了兩個菜,配上炊餅做主食,又笑吟吟吩咐小二,「再要一壺熱水,多謝。」
「好嘞!」,小二乾脆利落地答應。
面對這麼漂亮的客人,他幹活都有力氣,關鍵客人脾氣也好,說話溫溫柔柔的,誰不愛聽?
菜還沒上,熱水先端上來,謝寂離動手將碗筷燙過一遍,又倒了兩杯水,其中一杯遞到年荼面前。
年荼垂眸慢慢啜飲,在心底思量著該買個什麼樣的宅子。
兩個人住,買個小小的就好,但最好有個園子,可以種點瓜果蔬菜……
忽地,她捏緊了茶杯,思緒中斷,隱隱感覺到有一道視線正盯在她身上,居高臨下窺視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