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一片狼藉。
謝寂離俯身捧起絨嘟嘟的小兔子,沒忍住摩挲了一下,又紅著臉撿起她落在地上的衣裳首飾。
酒樓里沒能逃出去的其他人驚魂未定,剛要抖著腿站起來往外爬,便見幾個一身飄逸青衣的年輕男女匆匆闖進來。
「聽聞有惡妖在此作祟,我等前來降妖……呃、惡妖?」
他們的目光齊齊落在年荼身上,一個個全都呆住。
半晌,又不約而同地咕嘟吞咽口水,躍躍欲試伸出鹹豬手,「這就是作祟的惡妖嗎?!」
「來、快讓我好好教育她一下……」
哪來的邪惡小兔子,怎麼敢長得這麼毛絨絨、這麼圓溜溜!應該關起來每天揉捏一百遍作為懲罰!!
謝寂離警惕地把小兔子護在懷裡遮蓋住,「不,作祟的是一頭黑熊妖。」
「是啊是啊!」,周圍的人一看有仙人來了,立刻壯起膽氣,為他們作證。
「那傢伙非要小娘子陪他吃酒,利誘不成便改為強逼,不知使了什麼妖法把這位公子關進了小鼎里,又把好好的一個小娘子變成了兔子!」
「不過他方才已被這位公子打跑了!」
他們觀察力不足,瞧不出熊黑到底因何落荒而逃,只以為他是被謝寂離打怕了,一時間都對謝寂離充滿了敬畏,你一言我一語地誇讚他儀表堂堂氣宇軒昂,看起來就不像凡人。那擺過冷臉又幫熊黑拉過皮條的酒樓掌柜縮在角落裡,連疼都不敢嚷了,低眉順眼地降低存在感。
幾個青衣修真者聞言驚訝看向謝寂離,「你也是修真者?你是哪個門派的?」
沒問上兩句,他們的注意力又忍不住往年荼身上飄,眼熱不已,「這是你的靈寵嗎?」
「能不能借我摸一下?」
「我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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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從哪兒捉到的靈寵?能不能幫我指個路?」
「同一窩還有其他小兔子麼?」
他們的語氣里全是藏不住的喜愛,謝寂離一時竟不知該不該動怒,心情複雜地把小兔子揣在懷裡護好,一邊避開眾人向外走去,一邊冷聲解釋,「不是靈寵,是我的未婚妻。」
修真者們鍥而不捨地追在他身後,依然嘰嘰喳喳,一路上都在喋喋不休。
「原來是未婚妻,那的確不能摸……」
「抱歉,方才失禮了。」
他們自我介紹是靈罡宗的伏魔峰弟子,定期到人間界斬殺惡妖誅滅邪魔,是他們的修行方式。
謝寂離聞言瞥了他們一眼,猶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那熊妖是不是穿著一身和我們很像的衣裳?生著絡腮鬍?」,為首的弟子打探道。
見謝寂離點頭,幾人都憤怒不已,「看來就是那傢伙沒錯!他從我們靈罡宗偷了仙草,我們本就是來追捕他的!」
「謝道友,你可要與我們一同……」
話音未落,只見謝寂離猛地頓住腳步,面無表情地吐出一口血來。
「!!!」
年荼嚇壞了,渾身炸毛。
幾個靈罡宗弟子也當場驚住,七手八腳一擁而上,扶人的扶人,掐手訣的掐手訣,另有念咒的、掏出丹藥往他嘴裡塞的,有個女修想把小兔子從他手上接過來,謝寂離卻不肯鬆手。
混亂地折騰了好一通,為首的弟子擦擦額頭不存在的細汗,眉頭緊皺,「謝道友,你的靈根……是被那黑熊妖所傷嗎?」
明明靈根被毀,修為散盡,偏偏靈識異常強大,浩瀚如淵深不可測……
他震驚地高呼出聲,「你吃了紫魄丹!」
吃了紫魄丹,竟然還沒死?!
那黑熊妖偷走的藥草正是煉製紫魄丹不可或缺的原料,沒想到還真被他煉出來了,卻陰差陽錯被別人服下,竹籃打水一場空。
想到酒樓里的人都說熊黑把謝寂離關進了丹鼎里,為首的弟子暗罵一聲活該。
「你之所以吐血,是因為肉身不夠強,承受不了動用靈識的力量,反噬受了重傷」,說著說著,他忍不住咋舌。
這麼重的內傷,早該倒下了,謝道友是怎麼做到忍到現在才吐血的??
他能吸收紫魄丹而不死,該不會也是因為特別能忍吧?!
「……重傷?」,年荼的心都揪起來了,淚眼朦朧仰起小腦袋。
「不不不、也不是很嚴重!」,眾人趕緊哄她,「肉身上的傷都不算大事,吃幾顆丹藥調養一下就好了!」
受傷對他們伏魔峰弟子來說就是家常便飯,身上常備療傷丹藥,方才已經給謝寂離塞了好幾顆。
「至於謝道友靈根被毀,我等雖無能為力,卻也不是不能挽救……」,為首的弟子斟酌道,「若你們願意的話,我可以把你們引薦到靈罡宗去,丹鼎峰的峰主青炎長老或許可以幫忙。」
有靈罡宗弟子引路,就不必爬什麼仙頂峰的萬萬級台階了。年荼好奇地蹲在伴侶掌心,觀察幾個靈罡宗弟子念訣催動山腳下的法陣。
眼前場景倏地一變。
百丈寒玉築成的大門矗立雲端,上書「靈罡宗」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似乎散發著磅礴的靈力波動,叫人不敢直視。
為首的伏魔峰弟子和守門弟子打了個招呼,說明情況,就沒有遭遇阻攔,謝寂離和年荼這兩個外人得以拿上訪客牌,進入這天下第一宗。
一路上,總有人熱情地和伏魔峰弟子們打招呼,「師兄師姐,你們回來啦?」
寒暄過後,立刻圖窮匕見,兩眼放光,直勾勾盯向年荼,「這是師兄師姐撿回來的小兔子嗎?好可愛!!能不能送給我?想讓我拿什麼來換都行!哎呀動了動了!給我摸摸吧求求了……」
謝寂離如此高大的一個人,完全被忽視個徹底,仿佛只是小兔子的坐騎。
年荼苦惱地鑽進了他的衣襟里,在胸肌之間埋頭自閉。
世界終於安靜了。
「都怪你長得太可愛了,唉……」,幾個伏魔峰弟子也被纏得不輕,終於意識到自己之前有多麼討人嫌,訕訕地朝年荼辯解。
謝寂離沉默地抬手摸了摸胸口。
長得可愛不是年年的錯,是他太弱了,保護不好年年。
倘若他能強一些、再強一些,自然不會有人敢把對年年的覬覦表露出來……
靈根被毀,天才隕落,無數或是嘲弄或是唏噓的議論聲圍繞周身時,謝寂離其實並不十分在意。
可是現在,他從沒有如此痛恨過自己是個廢物。
伏魔峰弟子們不知道他為何忽然看起來氣場很可怕,下意識都縮了縮脖子,說話聲也壓低,「前面就是青炎長老的洞府了,他規矩很多,脾氣也暴躁,和他說話千萬要恭敬……」
有他們提點一遍,謝寂離都記在心上,一舉一動毫不出錯,垂眸站在門外,不卑不亢地向長老行禮。
躬身等待半晌,悄無聲息地,兩道身影出現在眾人面前,一人滿頭銀髮蓬亂地披散著,神情冷峻嚴肅,另一人穿著鮮亮的綠衣,看起來很和藹。
伏魔峰弟子們紛紛再行一禮,為首的弟子驚訝道,「青蕪長老,您也在?」
綠衣長老笑眯眯頷首。銀髮長老不耐煩地催促,「你們找老夫有事?」
弟子們不敢怠慢,趕緊向長老稟報謝寂離的情況。
靈根被毀……吃了紫魄丹沒死……
青炎長老聽著聽著,臉上不耐煩的表情便褪去,眼底閃過一抹壓制不住的驚異,抬手就捏上謝寂離的手腕。
沉默良久,他鬆開手,「跟我來吧。」
這是收下這個病人,願意診治的意思。
伏魔峰弟子們都為謝寂離感到高興,無聲地用眼神慶祝一番,轉身告別。
他們還要繼續下山抓惡妖除魔,以後有緣再見吧!
臨別前,年荼伸出一隻爪爪,允許他們挨個握了握。
「……」,兩位長老目光都被吸引過去,不露聲色地盯著那毛絨絨的短腿瞧。
待到謝寂離重新轉向他們,二人已迅速收回了視線。
貴為一宗長老,青炎的洞府竟相當樸素,院落里已經足夠荒蕪,屋內更是只有修煉用的蒲團和數個大大小小的丹鼎。
「你的靈根,是被魔修毀去的吧?」,雖是詢問,但他語氣篤定,顯然已經有了判斷。
「入星骨被挖,靈根也隨之毀損,經脈中靈氣滯澀難以運轉。我先為你祛除魔氣,再以藥浴輔佐,用我的靈力衝擊你的經脈」,青炎長老語氣淡淡,先將醜話說在前,「這個過程非常痛苦,若你自認心智不夠堅定,現在就可自行離去了,不要浪費我的時間。」
見謝寂離紋絲不動,毫無動搖,他略微滿意了一點,話不多說,揮袖從儲物袋中取出藥材。
聽見搗藥聲,年荼從衣襟中探出小腦袋,很有眼色地湊上去,「我來,我來。」
二話不說就願意幫助謝寂離重塑靈根的人,她得討好著點才行。
正是因為信不過旁人的手法,青炎才親手製藥,可是只微微一怔的工夫,藥杵就被年荼接過,巴掌大小的小兔子兩條後腿撐起身體,前爪抱著藥杵,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蹦來蹦去,像一團頗有彈力的年糕球。
青炎:「……」
嗯、搗得還挺好……
他盯著年荼看了一會兒,實在不能更滿意,「老夫收你做靈寵,如何?」
雖是靈寵,但也可做弟子教養,這小兔如此機靈乖巧有天賦,想必煉丹也能學得通……
年荼渾身一僵,耳朵耷拉下去,「不、不了吧。」
雖說她想討好一下青炎長老,卻也沒想把自己賣了給人做寵物。
這一路上,她已經聽過無數人說要收她做靈寵了,怎麼連長老也這樣??
這靈罡宗是怎麼回事?!
青炎長老沒想過自己竟然會被拒絕,愣了一下,眉頭嚴肅地擰起,「為何不願?」
他看了看謝寂離,又轉向年荼,「你們之間沒有靈契,他應當還不是你的主人。」
「嗯嗯,其實他是我的夫君啦」,年荼揉了揉臉蛋,為自己正名。
「……」
青炎長老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已有了與人族別無二致的靈智,不願做靈寵也罷」,綠衣的青蕪長老在旁笑呵呵打圓場,「若覺得合眼緣,收作弟子便是。」
妖族也並不都在十萬大山修煉,很多都拜入仙門做弟子,甚至還有修為大乘者成為一宗長老乃至宗主。譬如合歡宗的現任宗主,就是妖族,甚至也是只兔妖。
靈罡宗上下也有不少弟子是妖。只要天賦好,宗門不會將他們拒之門外。
青炎長老卻冷哼一聲,「那怎麼行!」
「披毛戴角、濕生卵化之輩,豈配入我門下?!」
「老夫最厭惡的就是妖族的畜生!」
年荼:「……」
怎麼,還搞種族歧視啊??
剛才還一口一個想收她,這會兒又變成了最厭惡,真是老頭心海底針!
她被罵了自然不高興,忍不住高高豎起一隻耳朵,好像在比中指罵人一樣。
謝寂離猛然起身,將小兔子撈起來揣進懷裡。
「你幹什麼去?!」,青炎長老震驚。
傷不治了,靈根也不要了嗎?!
看著分明是個脾氣好能忍的,不就說了他的兔子兩句,至於這麼烈性??
謝寂離已徑直走出很遠,被青炎長老攔下,就冷冷盯向他,眼睛裡的決絕狠厲令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青炎長老都感覺到瘮得慌。
氣氛僵冷。
年荼用力拱了拱,從臂彎間冒出腦袋,一口叼上謝寂離的袖子,拉著他往回扯。
治傷要緊,修復靈根要緊啊!有求於人的時候別犯倔!
不就種族歧視罵她兩句嘛,不痛不癢沒什麼大不了!
只看青炎長老不問報酬就答應為謝寂離治療,便能知道他不是個多壞的人。至於脾氣差規矩多種族歧視……誰還能十全十美沒點毛病呢?
「這樣吧,我收小兔妖做弟子」,青蕪長老再度挺身而出,幫忙調解。
瞧這小兔妖圓潤可愛、有情有義、聰明伶俐又不失憨態可掬,他早就眼饞了,只是方才被青炎搶了先。
他湊近年荼,臉上的笑容收斂不住,「你入我門下修煉,你的道侶就留在青炎這裡安心調養,可好?」
如此一來,皆大歡喜。
當然,青炎長老其實是不高興的,只是撇了撇嘴,到底沒再說什麼。
來丹鼎峰送一趟藥材,青蕪長老沒想到能有意外收穫,歡歡喜喜捧著新入門的小兔子回百草峰去了。
路上,他還在哄年荼,「你別把青炎的話放在心上,他就是這樣的脾氣,說話向來不中聽。」
趁四周沒人,他又低聲悄悄給年荼講八卦,「其實他以前也不討厭妖族,大概是因為幾百年前被身為妖族的合歡宗宗主騙了感情,玩弄一番把他拋棄了,他就成了這副怨氣衝天的樣子。」
年荼:「……」
真看不出來,青炎長老還經歷過這樣的愛恨情仇。
同處靈罡山脈,百草峰竟與其他幾峰相當不同。一踏入百草峰,年荼就睜圓了眼睛,感覺空氣變新鮮了不止一度,整座山仿佛都充溢著靈氣,順著關竅往她體內涌。
青蕪長老和藹地笑起來,「怎麼樣,百草峰很不錯吧?妖族應當都會喜歡這裡。」
漫山遍野都種著靈植,栽種照料靈植便是百草峰弟子的修行。這裡環境非常天然,甚至還催生出不少半開靈智的鳥獸。妖族天生就與這種環境契合。
不過能像年荼這樣吸引靈氣的倒是不多,或者說……絕無僅有。
青蕪長老若有所思地摸摸年荼的腦袋,「看來你應該是個木靈根啊,天賦也很高……」
說起來,他光看小兔子可愛就直接收了徒,還沒測她的根骨呢。
年荼只見青蕪長老掌心一翻,掏出一枚瑩潤剔透、散發著微光的靈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