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瞪大了眼睛，扭頭怒斥青蕪長老，「你怎可用丹藥為她築基？！」
用丹藥強行築基，基礎打不牢固，之後的修行便如空中樓閣，越來越難以寸進。
一些根骨較差的仙二代不願吃苦穩打穩紮修煉，或是遲遲尋覓不到屬於自己的機緣，便會走此捷徑，下場沒有一個好的。
冷不防從天而降一口大鍋，把青蕪長老砸懵了，他茫然地挨了一會兒罵，才回過神反駁，「誰用丹藥了？！」
他冤枉！！！
「你還不承認？！」，青炎長老雙拳緊攥，冷冷與他對峙，「今日我初見她時她分明還毫無修為，不用丹藥，如何能半日築基？？」
就算小兔子懶懶散散不愛修煉，也該慢慢規勸教導，為什麼要這樣對她？！
早知青蕪如此急功近利，他就不該把這小兔子交到他手裡！
「那當然是因為年年天賦好！」
一提起這個，青蕪長老頓時不生氣了，語氣都添了幾分蕩漾，「天靈根中的極品啊！」
別說青炎，就是宗主座下都沒有這樣的寶貝，偏偏被他撿了漏，夠他得意一輩子。
「……」
沉默對視半晌，青炎長老將信將疑，閃身就到謝寂離身邊，徑直抓向他手裡的小兔子。
謝寂離立刻摟著年荼避開，形成防備姿態，警惕地盯緊了他。
「沒事沒事」，年荼躲也不躲，還伸爪安撫地拍了拍謝寂離。
她能感覺到青炎長老並不想打她，也毫無猥瑣狎昵意味，大概只是職業病犯了，想檢查一下她的身體。
「……」，青炎長老本想吹鬍子瞪眼，奈何年荼這麼寬宏大量，他反而沒法說什麼了。
他冷哼了一聲，伸出一根手指戳上小兔子的腦袋。
年荼還以為會被戳個倒仰，反射性眯了眯眼，卻發現他雖凶神惡煞，動作倒是很輕。
半晌，那根手指緩緩收了回去。
青炎長老好半天說不出話。
他的臉上像打翻了的調色盤，窘迫惱怒欣喜後悔等混雜在一起，神情十分古怪。
……這小兔子的修為竟然還真的很紮實，完全沒有丹藥作用下的那種虛浮感。且從她體內靈力運轉的速度、以及無意識吸收也有靈力從四面八方往她體內湧入的情況來看，的確是個不世出的天才。
腦袋上的毛也很軟乎……
青炎長老背過手去，悄悄捻動手指，忿忿不平又暗藏嫉妒地瞪了青蕪長老一眼。
「哈哈哈哈！！怎麼樣？年年天賦很好吧！」，青蕪長老樂不可支，完全不在意他不痛不癢的一瞪，內心暗爽不已，還朝年荼上眼藥道，「你看，為師就說他不會領你的情。」
這麼好的東西，送給這老匹夫實在是浪費了，他一點都不識好歹。
「……長老真的不吃嗎？」，年荼仰起小腦袋，觀察青炎長老的神色。
四目相對，青炎長老臉上更加掛不住，背過身去不看她。
好吧。看來是真的不願意吃她送的飯。
最後確認過一遍後，年荼點點頭，非但不生氣，反而開心地和謝寂離咬耳朵，「那你把這份也吃掉吧，今天中午你沒吃飯，正好晚上多吃點，明天我還來給你送飯……」
她嘰嘰咕咕地好一番叮囑，又聊起自己拜了師父，同門有八個師兄師姐，都是大好人，還送了她好多禮物。
謝寂離耐心地聽著，眸光柔軟，大手一下一下將她從頭到尾撫摸個遍。
和人形的年荼待在一起時，他總是顧及男女大防，在客棧同睡一間房，也固執地要睡在地上，不願冒犯於她。
可是面對小兔子，他下意識地就放縱了許多，十分貪戀綿軟又溫熱的觸感，愛不釋手。
小情侶旁若無人地談起戀愛，留下兩個長老在旁當電燈泡。青蕪長老笑眯眯的看著，青炎長老撇嘴，幾次欲言又止，到底還是沒打擾他們說話。
直到年荼和謝寂離約好明天再來看他，一步三回頭地被青蕪長老帶走了，丹鼎峰再度陷入死寂。
謝寂離目送他們的背影消失，好半天，才不舍地收回視線，盤膝而坐，洗淨雙手。
啪的一聲，食盒掀開。
霎時間，熱氣裹挾著誘人至極的肉香迫不及待噴涌而出，迅速瀰漫開來。那香氣仿佛有生命似的，直往人鼻子裡鑽。
食盒是青蕪長老的雜物庫存，並非凡品，而是一種低等的生活類法器，能保持其中的食物溫度和品質不變。即便已經出鍋有一會兒工夫，蘿蔔燉牛肉色澤依然鮮亮，再配上晶瑩飽滿的靈米飯，裝了滿滿一盒。
本就腹中飢餓的雄性頓時胃口大開。
原想轉身就走的青炎長老也動作遲疑，腳底下仿佛生了根，探究地低頭看向謝寂離和他手上捧的食盒。
即便餓了很久，謝寂離吃飯動作也絕對算不上粗魯，速度卻很快，如風捲殘雲。一盒很快見底，剩下的一點飯被他和湯汁攪拌在一起，吃了個乾乾淨淨，緊接著又打開第二盒。
「……咳、」，青炎長老故意咳了一聲。
謝寂離充耳不聞，仿佛一點也沒領悟到他的暗示。
眼見著他馬上要夾一塊肉往嘴裡送，青炎長老急不可耐，「小子，你還沒吃飽？」
不過肉體凡胎而已，飯量應該有限，他已經吃了這麼大一盒，難道還不夠？？
「我的飯量一直很大」，謝寂離淡淡道。
青炎長老：「……」
死小子油鹽不進，他只能拉下老臉直接問，「這一份是送給我的吧？」
也不知道那小兔子哪來的手段，竟然把普普通通的蘿蔔牛肉弄得這麼香……
「你說你不吃這種充滿濁氣的俗物，所以年年把這份也給我了」，謝寂離輕描淡寫，一句話就將他懟了回去。
他不給青炎長老反悔的機會，一口牛肉一口蘿蔔一口米飯，吃得噴香。
吃第一份的時候還有點著急，第二份他放緩了速度，慢慢品嘗。
眼睜睜看著原屬於自己的飯菜落到別人嘴裡，青炎長老臉都綠了。
越是得不到，就越是抓心撓肝，辟穀多年，他早忘了食物什麼味道，也失去了食慾，從來沒有這麼饞過。
他死死盯著謝寂離，做不到自打臉面收回前言，也做不出和晚輩搶食的野蠻行徑，憤怒地甩袖離去，眼不見心不煩。
下次、等下次小兔子再向他獻媚討好，他就勉為其難地收下嘗嘗……
年荼渾然不知有人在暗暗嘀咕她，阿啾打了個噴嚏。
百草峰地廣人稀，她擁有了一塊很大很大的地盤，師父問過她想要什麼樣的洞府，眨眼間就給她變了出來。
她在師兄師姐們幫她鋪好的柔軟大床上滾了幾圈，蜷縮進溫暖舒適的被窩裡，癱成一張兔餅。
明天要早起，師父安排了四師兄帶她去登記弟子身份，領內門弟子的腰牌、衣裳和月例……所以今天要早點休息。
青蕪長老不苛求弟子徹夜打坐修煉，但他的弟子都很有自覺性，自從拜入仙門，就夜夜苦修，不浪費一點時間。
年荼是唯一一個例外。
師父沒叮囑修煉，小兔子就閉上眼睛，肚皮一起一伏，很快就睡熟了。
入夢，她又回到了神樹的搖籃里，熟悉的氣息包裹著她，帶來強烈的安心感。她就像一棵成長中的小樹苗，被用心呵護灌溉，於是抽枝長葉，愈髮結實舒展。
房間裡浮現瑩瑩光點，不斷往年荼身體裡鑽。窗外四面八方的靈氣也被攪動，以她為中心，漸漸形成一個龐大的靈氣漩渦。
遠遠的，青蕪長老覺察到動靜，還以為小徒弟在徹夜修煉，不由感慨嘆息，「這孩子真是太刻苦了……」
小兔子：呼……呼……
一夜好眠。
年荼飽飽睡了一覺，醒來時只覺神清氣爽，渾身舒暢，修為莫名其妙又漲了半截。
她抻了個可可愛愛的懶腰，抖抖耳朵抖抖尾巴，圓胖的身體驟然抽條，變回了纖細的人形。
衣裳昨晚已經從謝寂離那兒拿了回來，也念過了清潔咒，年荼從儲物袋中取出，穿在身上，又恢復了往日的模樣。
有皮毛護體時，她不覺得自己在裸奔，但到底和穿了衣裳的感覺不一樣，果然她還是更習慣做個人類。
剛對著鏡子照了照，外面就響起叩門聲，「小師妹醒了嗎？是我，四師兄。」
身為現留百草峰的同門弟子中年歲最長的一個，四師兄時常被師父委以重任，可很少有這樣激動得靜不下心的時候。
實在是因為小兔子太可愛了，他閉著眼睛都忍不住惦記，一想到自己可以把小兔子托在掌心帶她到宗門到處逛一逛，他的心臟就怦怦跳。
面前的門從內輕輕推開，四師兄臉上浮現笑容，屏住呼吸低頭看去——
嗯？
不是想像中的小兔子，而是一片裙擺。
他的目光緩緩上抬，與年荼四目相對，臉上黝黑的膚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年荼還未開口說出一句話，就見四師兄後退幾步，捂著臉一溜煙不見了蹤影。
「……」，難道是忘帶什麼東西了？
她迷惑地站在門邊左右張望了一會兒，又等待半晌，一道人影終於再次出現，卻不是四師兄。
「五師姐？」
五師姐眼前一亮，上下打量了年荼一番，掩唇嘻嘻笑出了聲，「原來小師妹長這樣，怪不得四師兄話都說不出來了……」
見年荼不解，她毫不客氣地揭起師兄的短，「四師兄有個毛病，見到漂亮女子就緊張，恐怕需要多和你相處幾年才能適應呢。」
「所以，他把師父交代的任務託付給我啦」，五師姐說著，親昵地牽起年荼的手，好像領著小孩子一樣，「小師妹還沒辟穀，先吃早飯吧。」
已知五師姐今年有兩百多歲了，年荼被她這樣對待，並不感覺到窘迫。
昨日設計洞府時，她特意搞了個小廚房，已有僕役將新鮮的食材給她送來了，存在旁邊的庫房裡。
另有一道身影侷促地守在廚房外，見到年荼來了，竟猛地撲到她面前，納頭便拜。
「！！！」，年荼嚇得差點冒出兔耳朵。
她定睛一看，才發現這人是昨天幫她做菜的那個膳房僕役，此刻他周身的氣度隱隱與昨天不同了，像是一個修煉不得要領的人終於學會了引氣入體，有了修仙者的氣質。
「小人王大海，蒙您點化，今後願追隨您左右，任憑差遣！」，王大海人至中年以為仙途無望，沒想到突然頓悟，找到了自己的修煉之道，激動得眼眶通紅。
五師姐適時地為年荼解釋一句，「他想從膳房調到你這兒來侍奉，你願意收下他的話，以後他就專門聽你差遣。」
侍奉內門弟子的機會可是很難得的，不是求了就能有，還要看內門弟子的喜好。
像王大海這種年紀不小、相貌平庸、也不會溜須拍馬逗人開心的僕役，其實很沒有市場，不然也不會被分到膳房去幹活。
但他昨日於修煉上有了領悟，又把年荼吩咐的菜做得很好，來她的小廚房做工倒也合適。
年荼聽五師姐一番剖析，點頭讓王大海快起來，「那你就留在我這裡幫忙吧。」
既然她這裡算是個好差事，又有利於他修煉，她不會把求上門來的人攆走的。
「是！」，王大海喜不自勝，當即就要表現一番，「昨日的蘿蔔燉肉，小人已經學會了，現在就做給您吃！」
年荼愣了一下，忙不迭伸手阻止，「不不不……」
她不太想大早上吃蘿蔔燉牛肉。
且看王大海的架勢，是學會了一道菜就打算一直做下去。就是再好吃的東西連續多吃幾頓也膩了，還是多教他幾樣為妙。
王大海從前廚藝雖差，但一旦打通了關竅，還真是頗有悟性。年荼只花了一會兒工夫，就教會了他攤煎餅果子，雖算不上多正宗，但很合口味。
五師姐吃得頭也不抬，嘴都倒不出空來夸，唔唔地含混點頭以示讚美。
年荼也捧了個一個在旁邊啃，一邊盯著王大海的動作，用她的眼睛凝神去看，似乎能看到有靈氣在其中翻湧。
他的神情一絲不苟，十分專注，當真是在烹飪中修行。
如此做出來的煎餅果子自然也是無比美味，年荼一時沒忍住，吃了好幾個，幸好築基後的身體輕易不會感覺到撐，她很快就把靈氣消化掉了。
丹鼎峰。
風聲呼嘯，寒芒閃爍。
謝寂離正在崖邊練劍，青炎長老抱臂站在一旁。
他雖是丹修而非劍修，卻也對劍法略有掌握，又能瞧得出謝寂離身法上的破綻，做出指點。
「劍隨心動，你心不靜，劍招便亂，先摒棄雜念，平心靜氣……」
這小子心事太重了，也不知經歷過什麼，年紀不大，卻陰沉沉的，只有面對那小兔子的時候才放鬆一些。
正暗忖間，忽然見謝寂離收了劍勢，整個人渾身上下氣場一變，由冷肅變得柔和，「年年。」
年荼的身影好似從天而降，徑直撲向他。
「昨天晚上吃飽了吧？休息得怎麼樣？」，她一邊說著，一邊掀開食盒，「今天早上吃煎餅果子，剛出鍋我就裝起來了，味道很不錯。」
原本冷冽的寒風捲起陣陣煎餅香氣，周遭的環境仿佛都變了個模樣。
油香、麥香、蛋香、肉香……數種香氣和諧融合在一起，夾雜著令人難以辨別清楚的醬料香氣，是青炎長老從沒聞過的味道。
倘若說蘿蔔燉牛肉他曾經吃過，只是忘記了滋味，那麼這「煎餅果子」就是他不曾嘗過的東西。
他負手而立，故作不在意地背過身去，實則已迫不及待豎起耳朵，等待小兔子雙手為他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