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手，對手。
還有誰比她更懂這兩個字的苦澀？高一那次堪稱自取其辱的挑戰，至今還將她釘在恥辱柱上；剛才還承受著餘震，被那位忽冷忽熱的前對手，不軟不硬地懟了一下。
而那個懟了她的人，似乎也被她剛才那句冒失的提問敗了興致，對這場熱火朝天的「班規批判大會」興致缺缺。蘇雲落雖沒抬頭看他，卻也沒聽見他加入討論的聲音。
謝琛的確是對新話題沒有興趣。
他還困在剛才那句問答里。
他回了她一句「不知道」。
他不確定，三個字里有多少是出於對朋友隱私的維護，又有多少是出於自己那點私心。
他對自己那個冷淡的回答很不滿意，甚至懊悔。
那裡面摻了情緒。
高二開學至今，她總共只跟他說過兩句話，一句是「我找晏子辰」，一句是「周敘白有沒有喜歡的人」。
那點情緒他本來可以壓住的，卻沒壓。
或者說不想壓，像是忍不住非得要讓她在這個問題上碰個釘子。
然而話一出口他立刻就後悔了，看著她垂下眼睛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幹了件既沒品又極沒風度的事。
她會怎麼想？會不會難過？會不會覺得他在故意冷落她？
他靜靜坐著，面上波瀾不驚，目光卻始終落在她低垂的側臉上。而她一直沒再抬眼，臉頰卻漸漸透出一抹緋色。
蘇雲落確實覺得臉在升溫。
她的身體很敏感，情緒一波動，四肢百骸仿佛都會跟著起反應，就像現在，臉上發燙，連小腹都隱隱作痛，起初她以為是情緒上頭，被那位可惡的前對手給臊的，但過了一會意識到不對——不是情緒，是老朋友到了。
過去一年，她的作息亂七八糟，生理期也跟著徹底失調，有時候半個月就來，有時候兩個月不見動靜，而且一來就聲勢浩大，痛經是家常便飯。其實今天下午就有點感應，但她沒在意，還以為是喝了冷水腸胃不舒服，畢竟半個月前剛來過。
更要命的是，她今天穿了條淺色褲子。
她坐在那兒，面上紋絲不動，實則如坐針氈，悄悄將外套脫下來系在腰上，又將目光投向晏子辰，等他眼神轉過來時，飛快地做了個「出去說」的口型，自己先站起來往外走。
晏子辰不明所以，但還是跟了出去。
兩人都沒注意，他們剛出門沒幾秒，另一道身影也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晏子辰在走廊追上蘇雲落：「怎麼了？」
「抱歉，有點急事，我得先走了。」
晏子辰一愣：「什麼事這麼急？」
「就是……急事。」蘇雲落怕他追問，丟下一句「你回去陪大家吧」，匆匆就往樓梯口急走。
謝琛推門出來時，正看見蘇雲落消失在樓梯轉角，以及晏子辰一副要追上去的樣子。
他一把拉住他：「她怎麼了？」
「就說有事，要先走。」晏子辰有些摸不著頭腦，又著急地望向樓梯口，「小謝你幫我頂一下，我去送她！」
謝琛皺眉：「我怎麼頂？你是今天的壽星兼東道主，剛才大家不還說吃完飯要去樓上唱歌嗎？你怎麼能扔下一屋子給你慶生的人，跑去送一個人？」
「那……現在怎麼辦？」晏子辰左右為難。
謝琛鬆開他，轉身朝樓下跑去：
「我去送。」
晏子辰望著謝琛一路跑下樓梯的背影，鬆了口氣。
小謝這人，關鍵時刻靠譜，就算是不喜歡的女生，為了幫他，也能主動去送，是個能兩肋插刀的朋友。
蘇雲落出了飯店，急匆匆四處張望，這一帶沒有便利店，飯店隔壁倒是有個大超市。她顧不上猶豫，直接扎進去，在衛生用品的貨架上拿了一包小包裝的，到收銀台去排隊。
周末的超市人頭攢動，每條隊伍都排了十幾二十人。等輪到她結帳，已經過去十分鐘，她有點後悔，早知這樣還不如直接趕回學校，但既然買了，還是在一樓洗手間換好再走，不然這條褲子走這一路不知道會成什麼樣。
沒想到洗手間也要排隊。
等到終於進了隔間，已經又過了三四分鐘，她慶幸處理的及時，褲子上已經髒了一大片，她迅速換好，剩下的幾片塞進外套口袋。
出了洗手間，小腹的痛越來越明顯，她在超市門口供客人吃飯的桌子上扶著站了一會，看了眼時間，已經九點半了！
學校十點關門。
這段路正常走要二十分鐘，現在雖然身體不舒服，加快步子，應該還來得及。
她深吸一口氣，朝學校方向走去。
謝琛從飯店跑出來時，蘇雲落的身影已經沒入超市。
他左右掃視空曠的馬路，沒看見人。
這麼短時間，她走不遠，多半是去洗手間了。他原本很篤定地想在原地等一下，可五六分鐘後仍不見人影，心裡便有些急，忍不住朝學校方向走去，走著走著就跑起來。
邊跑邊想，高老師不准帶手機的規定實在該改改了，要是能有手機，一個電話就知道她在哪兒，是回家還是回學校。
他仗著腿長，跑得飛快，先朝學校方向一路尋去，一直跑到能望見校門，還沒見到人，只得又折返跑回來。
心底某個執念推著他，仿佛只有找到她，才能稍補剛才那份愧意。
蘇雲落從超市出來，朝學校走著，還沒走多遠就瞧見馬路邊一個人影帶風般狂奔而來，近了看，竟是個熟悉的身影，在看見她的瞬間猛地剎住腳步。
謝琛喘著氣，遠遠望著她，那雙平時沉靜銳利的丹鳳眼，此刻微微睜大，露出一絲獨屬於十幾歲少年的愣怔的詫異。
蘇雲落也怔了怔。這人一向從容自持，她還從沒見過他如此不顧形象瘋跑的樣子，像普通班那些體育特長生似的，額前的黑髮都被風吹得亂了，露出清晰俊朗的眉骨。
兩人在路燈下對視片刻，他先開了口，笑了一下:「原來你還在這裡！」
笑意里還帶著劇烈運動後的喘息，那雙眼睛裡映著路燈，像是終於完成了什麼重要任務般，透著如釋重負的亮。
蘇雲落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在這裡還算正常，倒是他，沒在飯店裡跟眾人一起吃飯或者跟大家去唱歌，反而竟然在大街上瘋跑。
但她現在無心理會他的事，小腹依舊痛著，她強忍著不動聲色，絕不能在這個男生面前露出半分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