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才說送她回家,是理所當然地認為一個女孩目前回到自己家裡最穩妥,提前給父母打個電話也是常規操作,但沒想到是這種情況。
兩人攔了輛計程車,回到小區,謝琛便沒再抱她,怕撞見熟人,加上在計程車上又冷敷了一次,蘇雲落的腳踝已經緩解不少,他攙著她,慢慢走到袁薇寧家樓下。
樓梯口,蘇雲落依然垂著眼睛,告訴他:「你回去吧。」
「好,早點休息。」他回道。
她忽然想起身上還披著他的外套,忙脫下來遞過去:「謝謝你。」
「不客氣。」他接過。
全是客氣而疏離的語氣。
兩人仿佛極有默契地,試圖對今晚發生的一切閉口不提,也似乎都很有默契地,想把某些偏離軌道的東西拉回正軌。
然而蘇雲落在他接衣服的瞬間掃了一眼他的手。
冷白,修長,骨節分明卻不嶙峋,是一種屬於少年的、蘊著力量感的很漂亮的手。
一想到就是這雙手剛才把她抱在懷裡,抱了一路,她仿佛還能感受到他手臂上微微凸起的青筋脈絡,還有他拂在她脖子上,臉上的溫熱氣息。
她猶豫半晌,還是決定開口,未開口臉卻先紅了:「今晚的事,要保密……」頓了頓,又低聲強調了一句,「你懂的吧?」
謝琛笑了。
薄唇揚起一個很淺的弧度,他當然懂了。
他又不傻。
「我懂。」
他告訴她,眼底含著笑意看著她。
那層薄薄的紅暈落在他眼裡,讓他心頭泛起欣悅,甚至生出幾分不易察覺的欣慰。
這讓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心底的某些東西,在她這裡終於也得到了些許回應。哪怕這點東西、這份回應,在他們這個年齡、這個境況下,是那麼不合時宜。
袁薇寧的聲音從樓梯上一路衝下來:「雲落,雲落!你已經到了?這麼快!」
謝琛聽到她聲音的瞬間便轉身離開。
袁薇寧撲過來摟住蘇雲落:「腳怎麼樣?還疼嗎?天哪怎麼扭著的?」
蘇雲落悄悄瞥了眼謝琛的背影,怕袁薇寧瞧見,忙催她:「我們上樓再說吧。」
然而袁薇寧已經意識到了問題:「這麼晚,你不會是自己回來的吧?有人送你嗎?」說著下意識往外看了一眼,居然真的看到一個高高的男生的背影,正朝小區大門快步走去。
小區裡有個男生走過不奇怪,但那背影那麼眼熟呢。
蘇雲落深吸一口氣,她從前怎麼沒發現袁薇寧眼睛這麼尖?她只好故意蹙眉:「快走吧薇寧,哎呀,我腳還有點疼,你得扶著我……」
袁薇寧扶她上樓,進了臥室,讓蘇雲落在床上坐好,突然後知後覺地低呼出來:「等等!剛才那個男生不會是謝琛吧!」
蘇雲落盡力保持面色平靜:「當然不是,怎麼可能是他。」
「不對,就是他!那外套是他的,上次月考表彰大會他上台領獎,穿的就是這件,我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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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雲落雖與袁薇寧交好,但對於家裡的事,最多對她抱怨過奶奶對弟弟的偏心,其他並未提過,因此袁薇寧一直認為,是謝琛導致蘇雲落首次月考失利後一蹶不振,對他一直恨恨的,上次月考謝琛上台受表彰,被幾個普通班女生議論「謝學霸越來越帥了,要是當演員就好了,他好適合穿上古裝扮書生」,袁薇寧看了眼台上的人,撇嘴道:「應該穿神仙裝,不謝神嗎?書生哪配得上他那麼高的逼格啊!」
見蘇雲落無話可說,袁薇寧臉上頓時寫滿「我的江山何時變了顏色」的震驚。
蘇雲落知道,不給出一個合理解釋,今晚是過不去了,便簡略說了是在同學生日聚會後不小心扭傷,恰好謝琛同路,便送她去了醫院,當然她跳過了兩人想一起翻牆的那段奇葩經歷。
袁薇寧倒沒糾結細節,只自顧分析起來:「你扭了腳,他送你去醫院,照顧你,又送你回來……雲落,他為什麼這麼做?你倆不是宿敵嗎?什麼時候關係變這麼好了?不會是……我之前給你出的那『報仇』主意,真起效了?他真成你裙下之臣了?」
蘇雲落愣了一會,才想起她指的是要她對謝琛使「美人計」那個主意。
她簡直要笑了:「當然不是!我……壓根就沒用那個什麼主意好吧!只是同學之間的幫助,就像你,哪怕看到陌生同學扭傷也會幫忙的對不對?」
袁薇寧點頭:「那倒也是,看來這傢伙也不是特別可惡。」
蘇雲落默然。
她其實已經不確定,該不該再將那個人歸在可惡那一類了。
袁薇寧舒了口氣:「不是那種情況就好,雲落,我現在想想,當時給你出那主意或許是錯的,或者說,當時沒錯,但放到現在,就大錯特錯了!」
蘇雲落微微一怔:「為什麼?」
「我也沒想到你們會進同一個火箭班啊,還遇到那麼奇葩的一個班主任,聽說你們班但凡誰有點早戀的苗頭,就會被踢出去,雲落,他不肯對你『臣服』就算了,我可不想你因為當年那點舊怨,跟哪個男生扯上感情瓜葛,最後被扣個早戀的帽子趕出火箭班,那可太不划算了!」
蘇雲落徹底怔了。
早戀?
感情瓜葛?
她望著好友關切的臉,一時無言。
夜色深濃,寂靜如墨,只有心跳在黑暗裡清晰可聞。
旁邊的袁薇寧已經睡著。
蘇雲落睜著眼,望著漆黑的天花板。
晚上醫院裡,那個被母親摟在懷裡的小女孩,像一根細小的刺,悄無聲息扎進她記憶的縫隙里。
她的童年記憶,總是帶著陳年舊事特有的冰涼。
每個小孩都是需要人抱的吧,生病的時候尤其渴望一個溫暖的懷抱。
但她小時候……很少有這樣的時刻。
童年裡唯一經常能得到的來自長輩女性的撫愛,是姥姥給的。
但姥姥家裡,還有舅舅家的表弟。
姥姥是疼她的,但表弟畢竟比她還小兩歲。
所以更多時候,能夠膩在姥姥懷裡的,是表弟,而不是她。
五歲那年,她也發過一次高燒。
姥姥一手抱著哭鬧的表弟,一手牽著她,帶她到鎮醫院吊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