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月考剛過去，班主任高老師又開始挨個找人談話。
史然然對這次談話有點忐忑。
因為她退步了。
成了年級第八十九名。
雖然最後也進了長明燈教室聽拔高題，但那是動用了她爸爸跟學校物理學科主任老同學的關係，又在班主任面前哭了一次才換來的機會。
那天她向高老師信誓旦旦地保證這只是偶然失誤，但自己心裡清楚，這失誤，怕是要常態化了。
高一之所以能一路上升，是因為把所有政史地的課堂和自習時間都挪給了物理化學，她才不像那些老實頭，明知道自己會學理還傻乎乎地去背政史地，反正寒暑假兩次大考不考文科。
可如今真到了理科班，所有人都盯著物化生猛學，她那點偷偷攢下的時間優勢瞬間沒了，眼前這個八十九名，已經是她拼盡全力的天花板。
這次例行談話，高老師對著她的成績單又一次皺起眉：「退步很明顯啊，和你同桌正好倒過來，人家進步三十幾名，你退了快三十名。」
史然然本就心裡堵著石頭，再被這麼跟蘇雲落一比，石頭直接堵到了嗓子眼。
「回去向你同桌請教請教，看看人家是怎麼進步的，互相促進嘛！」
史然然乖巧彎起嘴角：「好的老師，我一定虛心請教！」
然而出了辦公室，笑容立刻消失，越想越憋屈。
蘇雲落。
初中的時候，她還沒有這麼清晰地把這個女生當做敵人。
但敵意一直都在。
女生，面對比自己漂亮的同性，態度天生就有點複雜。
如果是不相干的人，或者實在比自己漂亮太多的，也就算了。沒得比，也沒法比。
偏偏這人是身邊的人，也沒比她漂亮多少，就只是那麼一點。
可是初中同班的兩年，在任何一個班裡，蘇雲落都是公認的第一美女，而她永遠是第二。
從長相到身材，被人比來比去，她雖然沒親耳聽到過，也猜得到輸的那個總是她，那時候她還能忍，畢竟她還有成績這一項可以壓著她，可是現在，眼看著這一項優勢又快要沒了。
高老師開學時找她談話，說的還是「多照顧照顧你那成績不太好的同桌」，她表面笑盈盈地保證，心裡想照顧才怪，現在倒好，反過來了，竟要她向她取經了。
她越想越不是滋味，在樓梯口剎住腳步想了片刻，轉身又折回辦公室。
「高老師！」
她先綻開一個笑，「我知道我退步了，也特別想追上去，您讓我學別人的經驗是對的，可是……」
她咬了下嘴唇，聲音壓低些，摻著恰到好處的猶豫：「學別人的經驗可以，但蘇雲落的，我可能就有點……學不來！」
高老師推推眼鏡：「怎麼說？」
史然然兩手絞在一起，欲言又止了好一會，才像終於忍不住似的，小聲囁嚅：「我……沒有人家那份『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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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一出口，她立刻像說錯了話似的捂住嘴，慌忙找補：「哎呀老師！可能、可能是我看錯了，胡思亂想的！您就當我什麼都沒說，我先回去了！」
她作勢要走，高老師果然叫住了她：「等等！什麼『資本』？你把話說清楚。」
史然然轉過身，重重嘆了口氣，眉眼間寫滿糾結：「老師，我真不好意思說，也不敢亂說，連我自己都不確定的事，要是說出去，那不成了我背後給人造謠了嗎？」
她抬起眼，目光誠懇又閃爍，「具體是不是我想的那樣……您不妨問問我們那一片別的同學吧，可能就清楚了。」
說完，她不再給高老師追問的機會，匆匆點頭，溜得比兔子還快地出去了。
但這番語焉不詳的話，已經成功地扎進了這位中年男老師的心裡。
平日挺大大咧咧一女孩，突然這樣支吾起來，肯定有蹊蹺，蘇雲落有資本？什麼資本？
他腦子裡下意識閃過那個女生的模樣，一個模糊的念頭隱約冒了出來，不會是……
問問其他學生？可以。
剛好，下一個要喊來談話的，是楊晴媛。
在對楊晴媛的成績進行了一番慣例的敲打與勉勵後，高老師話鋒一轉，狀似隨意地問：「你們那片，就數蘇雲落進步最大，你們都得學著點，對了，她平時都找誰請教問題？輔導得挺有成效嘛。」
「好像……沒見找別人，主要是晏子辰。」楊晴媛老實回答。
「只找晏子辰？還是說，晏子辰只給她講？」
楊晴媛雖然覺得這問法有點奇怪，但也沒深想，順著話就回答：「那倒不是，晏子辰人挺好的，誰都幫，不過給蘇雲落講的最多。」
說到這裡，她忽然有些嫉妒地想起——難怪蘇雲落進步那麼大，晏子辰的確給她補習得又多又認真。
於是她把這句話加上：「給她講的也最認真。」
「行，你回去吧。」高老師點點頭，臉色沒什麼變化。
等楊晴媛帶上辦公室的門，他才往後靠進椅背，手指輕敲桌面。
資本，原來是這個意思。
晏子辰。
這小子這次月考也退步了，從年級第三滑到第五。
看著幅度不大，影響卻不小，直接導致他們這個火箭班的尖子生陣營，就剩謝琛一根獨苗了。
本來學校為了保持兩個火箭班的平衡，將前四名拆分到兩個班裡，第二第三在他這，第一第四去了另一個班，現在倒好，晏子辰這一退，年級前四除了謝琛，另三個全成那個班的了。
班級比拼，看的不僅是平均分，幾個頂尖學生的較量也是關鍵，他當初為了提昇平均分，聽了宋老師的建議，把最有可能拉班級後腿的蘇雲落放到兩大尖子生後面，本指望她能沾點「仙氣」往上走走，現在看來怕是步錯棋，他再看重平均分，也不可能為了抬一個後進生，把真正的尖子生給拖垮了，再說那個蘇雲落，再進步又能怎樣？難道還能衝到晏子辰那個位置？
於是他立刻就把蘇雲落喊過來。
蘇雲落站在高老師寬大的辦公桌前，有點緊張，也有些隱隱地期待。
高老師找人談話，向來按成績順序來，這次突然越過排在她前面的十幾個人叫她，想來只能是一個原因，她進步了。
說實話，她並不喜歡這位班主任，這次考試也沒達到他給她定的目標，但總歸是進步了。對一個進步的學生，他總不至於再說出那麼難聽的話了吧？
她也願意從他這裡聽到些好話。
高老師打量著眼前的女生。
十六七歲的小女孩，青春正好，身材纖細又窈窕，五官精緻，眉目如畫。
他這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的疏忽，整天嚴防死守著早戀，怎麼就沒發現，這個女生的樣貌氣質，別說在火箭班，就算在那些藝術體育班也得惹人注目。相貌還是其次，關鍵是她身上那股氣質，一雙眼睛小鹿似的，嬌嬌弱弱我見猶憐，落在那些血氣方剛的男孩眼裡，可比那些長相艷麗的女生更有殺傷力。
天天頂著這樣一張小臉，求知若渴地去問人題目，哪個小男生還能靜下心來學習？
高老師開口時，臉上仍掛起慣用的笑容：「這次考試進步不小，值得表揚！」
蘇雲落悄悄鬆了口氣。
果然，是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