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的表彰結束,回到自己班,到了班主任兌現承諾的時候了。
高老師親口宣布那兩條不得民心的班規廢止時,教室里又一片勝利的鼓掌和歡呼。
接著,高老師看向謝琛:「來,上來說你的第三個要求!讓大家聽聽是什麼?」
謝琛在全班灼灼目光中走上講台:「這個要求,其實也是關於班規的。」
他站定,目光掃過台下一張張面孔,最後落在站在講台一側,面帶笑容的高老師臉上:
「就是,希望您能採納我接下來的建議,來處理班裡的早戀問題。」
高老師一怔。
竟然是關於早戀的?
他有些疑惑地打量這位得意門生。
標準的優等生樣貌,清朗,英俊,但氣質沉著,眉眼乾淨,有種萬人萬事都入不了他眼的高傲清冷。
好像跟早戀這種詞永遠也沾不上邊。
這讓高老師本能地在心裡排除了某種可能——
這應該不會是謝琛為他自己提的要求。
於是他笑了:「你這話里不會給我埋著雷吧?會不會像上次那樣,給你這個什麼建議再列個一二三條啊?」
謝琛笑了:「老師,咱倆真挺有默契,我這建議,不多不少,剛好只有三條!」
對這位剛給班級掙了臉的年級第一,高老師樂意多給幾分縱容,他爽快地一揮手:「你說吧,哪三條?老師都答應!」
謝琛道:「第一,您可以禁止早戀,也可以按班規處理涉事的學生,但請私下進行,不能公開批評。」
「這個當然。」高老師答得乾脆,學校處理這類問題,本就有著儘量不公開、保護學生自尊的原則。
「第二。」謝琛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地道:
「希望您不要再在班裡,發表任何關於早戀的個人評價。」
這一條讓高老師一怔。
台下不少同學也愣了。
這話聽著,似乎有點那麼不對勁。
甚至隱約透著絲對峙的意味。
謝琛的目光落在高老師臉上,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沉肅:
「我們的確是學生,需要心無旁騖地學習,但我們首先是人,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慾,十七八歲的年齡萌生的情感,即便不合時宜,它也絕非醜陋,不該被一些過分的詞彙侮辱。」
說到這裡,他略微停頓:「比如,『發情』。」
「那不是該用在人身上的詞。
「更不該是老師用在學生身上的詞。」
這段話——
更鋒利。
高老師眼底殘存的笑意,徹底僵在臉上。
而謝琛臉上,那種屬於學生對師長的謙和欽敬,在他開口說出第二條建議時,也已悄然褪去。
此刻,站在講台上的少年,只是冷靜又平等地注視著他,仿佛他們之間不再是師生,而是兩個站在不同立場、但人格對等的人在對話。甚至因為占據著情理的高地,少年身上還隱隱透出一股更強的氣勢。
高老師一時竟不知如何回應。
然而台下,由晏子辰帶頭,很多人竟然開始鼓起掌來。
的確,這就是那天,謝琛提到「發言權」時,晏子辰就隱約猜到他會說的話。
只是他一邊鼓掌,一邊仍然不解:這明明是他們早有默契的反擊,為什麼謝琛說要「單獨算他的」?高老師沉默著。
他忽然想起上次這班學生要求修改班規時,他心裡冒出的那句評價——
心氣高,主意正。
是的,帶了這麼多年火箭班,他是不是有些自負了,也遲鈍了?怎麼就忘了,這群從全市廝殺出來的尖子生,心智和主見遠非普通學生可比,他們更有驕傲,也更有底線。那天他那番話……
似乎的確說過頭了。
他勉強扯出個笑意:「……好。」
這聲「好」一出口,謝琛臉上那份對峙的神色也隨之緩和,語氣也恢復成學生應有的謙敬:「當然,老師您也不必過於擔心,您有這麼多年經驗,應該比我們更清楚,火箭班學生的厲害之處不只在學習,對情緒的管控和行為的自製也是一等一的,足以讓您放心。」
這番話妥帖地遞來一個台階,高老師那點被冒犯的不適稍稍平復,便問:「那第三點呢?」
「第三,」謝琛笑了笑,看著他:「萬一,真發生了需要處理的情況,也請您答應,只處理男生,不處理女生。」
高老師被他的笑容帶著,情緒又平復幾分,疑惑道:「為什麼?」
謝琛看著他,語氣溫和地說:「因為在這種事情上,女生的尊嚴更寶貴。」
沒錯。
這就是那天,他臨開口的最後一瞬,出於連自己都未必完全明晰的私心,臨時加上的一句話。
他說的是,萬一。
儘管他深信,以自己一貫的理性與克制,整個高中時代,大概都用不上這條看似多餘的「萬一」。
高老師再次怔住。
按他的標準,處理這類問題,成績差的那個理所當然要承擔更重的後果,而且是被清出火箭班的首選對象,女生?從來不會因為是女生就在他的「特殊照顧」的範圍。
但前面更尖銳的第二條都答應了,這一條聽起來,似乎也沒那麼難接受。
他點點頭,帶著一種大事已了的鬆懈:「好,老師也答應了!」
謝琛微微頷首,語氣真誠地對他說:「謝謝您,老師。」
然後他轉身走下講台。
教室里,掌聲再一次響起,送給他們的第一名,也送給這場意料之外卻又情理之中的、漂亮的反擊。
謝琛說得對,火箭班的學生,誰沒有理智?誰不懂克制?那第一和第三兩條關於早戀的處理建議,他們未必用得上。
但大家的確都是十幾歲的少男少女,誰心底不會掠過一點秘而不宣的悸動?那份或許稚嫩、或許不合時宜的心事,可以被規訓,可以被引導,可以被時間沉澱或覆蓋,但絕不該被粗暴地冠以齷齪、發情這樣的字眼。
那不僅僅是言詞過分。
還是人格的羞辱。
今天,有人替大家,將這份羞辱擋了回去。
班裡的學生,尤其女生們,望著謝琛一路走回座位,只覺得這位謝神此刻簡直會發光。
他真的很完美啊,成績頂尖,樣貌出眾,連三觀都正得發邪,而且他一個男生,長著那樣一張「可遠觀不可褻玩」、與早戀絕緣的學神臉,居然能如此站在女生的立場,認為女生的尊嚴更值得守護……這簡直大公無私到讓人敬佩!
果然,學神生來就是讓人仰望的。
晏子辰一邊鼓掌,一邊仍舊疑惑,就算加上這第三條,依然沒什麼啊?這三條下來,他怎麼也想不出,這個要求怎麼就值得謝琛說「要單獨算他的」了?
他想了一圈,最後得出結論——
這小謝,就跟沈楠浩那傢伙一樣,骨子裡愛出風頭,就想一個人耍這場帥。
算了,這次機會就讓給他。
全班人里,只有蘇雲落沒有看那位「為民請願」的學神。
她雖然也跟著大家機械地鼓著掌,目光卻飄向了窗外。
試圖借著夜風,緩解臉上那層莫名的燥熱。
她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相信他那番舉動純粹是「為民請願」。
她的心裡,有些亂,有些恍惚。
覺得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解釋。
解釋為什麼,就在這人群之中,在燈光明亮的教室里,在這一片獻給謝琛的掌聲里——
她腦中浮出的竟是那個夜晚,他在廢棄的古園將她打橫抱起時,那個堅實溫熱的懷抱。
還有,隔著薄薄的衣衫傳來的、比她還要亂的,他的心跳。
所以……
她越想越覺得無語。
覺得其他人都被騙了。
唉……那個黑心小白楊,他是「大公」,但也真沒有你們想像的那麼「無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