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月考之後，再往前，就是元旦了。
學校每年的元旦晚會，向來是普通班學生的主場，火箭班是沒機會參與的，今年卻有些不同，聽說二十五班那個大名鼎鼎的周敘白，要代表梁市一中的火箭班出個節目。
消息傳來，五班有些人坐不住了。周敘白再是校草，代表他自己班也就罷了，怎麼能連兩個火箭班一併代表了呢？
有天晚上在長明燈教室，二十五班幾個學生議論這事，五班也有人忍不住問高老師，他們班是不是也該去露個臉。
當時高老師沒答應也沒否定，一回到自己班立馬一頓訓斥：
「下次考試就是期末考了，還有心思想這些？排練節目不花時間？不讓人周敘白代表，讓你們代表？人家會搞樂隊，你們會什麼？上台給人表演做題嗎？」
教室里靜了一瞬。
但自從上回幾條班規被廢之後，班裡的氣氛到底有些不一樣了，即便高老師疾言厲色，角落裡仍舊飄來幾句細細的嘟囔：
「老師您也太瞧不起我們了……」
「就是不想讓人說我們只會做題，才更應該亮一手啊！」
「我那叫瞧不起你們嗎？我是不想為難你們！還亮一手，怎麼亮？誰去亮？來讓我看看你們誰身懷絕技，楊旭？」
剛才說話的楊旭縮了縮脖子。
「老師。」
一個許久未在班裡出聲的聲音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是史然然。
她迎著各樣的目光微微一笑：「咱們班的確有個深藏不露的大才女啊！高老師，您不知道，蘇雲落高一時就有金嗓子的美名，要找不到人的話，您怎麼不問問她，願不願為班級榮譽出一次力呢？」
幾十道目光唰地聚在後排靠窗的座位，蘇雲落握筆的手一頓。
金嗓子這個稱呼，班裡確實有人聽說過，尤其高一五班上來的幾個同學，曾親耳聽過蘇雲落唱越劇，都覺得這讚譽安在她身上，那可真是當之無愧。
高老師也看過來：「蘇雲落你願意參加嗎？」
蘇雲落看向史然然笑吟吟的臉。
她知道她這是什麼用意，把她推出去，占用她複習時間，影響期末備考，然後她自己還能在高老師那刷一波為班級排憂解難的好感。
她心底冷笑。拿班級榮譽來壓我？沒用。我才不會跳這圈套。我又不像你，把高老師看得那麼重，自覺在他那兒失了「寵」，還想方設法地想把寵找回來。
她直接給了高老師一個乾脆的回答：「不願意，我也要準備考試。」
這個答覆一出，其他本想幫腔的同學只好把話咽下去，高老師本就是隨口一問，見她態度明確，也不再勉強。
蘇雲落以為這事過去了。
沒想到，第二天，語文老師趙老師竟然來找她。
趙老師一見蘇雲落，便開門見山說明了來意：「我聽人提過你會唱越劇，就想來問問你，是學過嗎？是只會唱越劇呢，還是其他的，比如歌曲，黃梅戲之類，也能試試？」
趙老師是語文教研組長，也是高一時五班的語文老師。蘇雲落對曾經的高一五班心有餘悸，連帶著對五班的老師也存著幾分疏離，唯獨趙老師是例外。
高一一整年，她其他科目再退步，語文始終屹立未倒，在這個火箭班裡，也是唯一剩下能跟謝琛一較高下的一科。
全年級只有她，能與兩位學神的作文一同被選印、傳閱，高一時就有老師這樣評價：「文如其人，謝琛的行文犀利，齊寧的文字沉穩，而蘇雲落的呢，一看就是女孩子寫的，輕靈得像只小鳥。」
蘇雲落對這個評價不甚滿意，她自認用詞已經足夠犀利沉穩了，怎麼在兩個男生面前還是得做小鳥。
楚菡曾經對著謝琛的範文驚嘆：「原來他文筆這麼好……那當初那封戰書，怎麼寫成那樣呢？」
蘇雲落心想，大概是沒把她這個對手放眼裡，覺得不值得動用真本事，隨手寫寫打發了。
正因這份突出的天賦，所以無論在哪個班，無論其他老師態度如何，語文老師始終待她很親切，進入火箭班後，趙老師也一直對她很關照。
因此，面對趙老師的詢問，蘇雲落答得很認真，告訴他自己並沒學過戲曲，憑一點天生的音感模仿而已，既然能模仿越劇，黃梅戲或許也可以試試。
或許是自幼受姥爺的薰陶，又或許因為讀書早、浸潤深，蘇雲落對傳統文化本就有一種天然的親近，這段音樂，古典琴箏與西方管弦交織，曲調悠揚，唱詞唯美。餘韻漸遠時，她竟有些意猶未盡。
「老師，這是什麼歌？」
「《孔雀東南飛》，一首黃梅戲歌。」
孔雀東南飛。
蘇雲落知道，這是本學期的一篇課文，恰好在元旦前後要學。
趙老師告訴她，這首歌正是依據課文改編的，他第一次聽到時就想，如果能在學到這一課時，讓學生親耳聽見有人將它唱出來，該多有意義。
「我一直認為，語文課承載的遠不止是字詞篇章，咱們中華文化幾千年的脈絡，審美的根系，精神的魂魄，其實都藏在文字背後——而這，恰恰是語文教學最珍貴、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使命。」
「就拿這首《孔雀東南飛》來說，它既是漢樂府里流傳千年的故事，又是被重新譜曲的黃梅戲歌，既有古雅的韻味，又帶著現代的呼吸。你看，這就是文化的生命力，它不是躺在故紙堆里的古董，而是可以活在當下，被傳唱、被感受的。」
「我一直想借這樣一個節目，讓同學們切身感受一下，走近、看見、聽見，我們的傳統文化究竟有多美。」
趙老師語帶感慨：「可惜現在的學生，擅長唱歌跳舞的很多，對戲曲和傳統文化有興趣的卻太少，真正了解的更是鳳毛麟角。在咱們這樣的北方城市，我敢說，全市會唱越劇的同齡女孩，恐怕找不出第二個。」
他頓了頓，目光溫和地看向蘇雲落：「所以高一聽說你居然能唱越劇時，我就覺得，你這個女孩很難得。」
「當然，我只是提個建議。」趙老師笑了笑，「決定權完全在你。如果你試過後覺得能唱，也願意上台，把這份美傳遞出去，我全力支持。如果覺得勉強，或有別的考慮，也可以拒絕。」
他略作停頓，又補充道：
「時間上你也不用擔心，不會占用你太多精力，唱歌靠的是領悟和天賦，你若真能唱出來，練幾次就夠了，若唱不出來，再重複地排練也是無益。」
蘇雲落一直靜靜地聽著。
其實，她之前還真偷偷想過——自己是不是從古代穿越來的。
不然為何真如趙老師所說，她從不像同齡人那樣偏愛流行歌曲，反而對這些古雅的調子心生共鳴。
她獨自喜歡著這些或許已無人欣賞的韻致，發現它們的好，感受它們的好。
但正因如此，按趙老師說的，把它們傳播出去，讓更多的人發現、感受，或許真是一件有意義的事。
也許，那真的會比她在這次期末考中前進多少名，更有意義。
何況趙老師也承諾，不會讓她花太多時間排練。
於是她訴趙老師，她願意試試。
晚上，蘇雲落戴上耳機，對著 MP3 一遍遍聽，雖然沒找到合適的場合試唱，但音韻語調、起承轉合，她已在心裡大致摸清，覺得自己能唱出來。
於是第二天她就去回復了趙老師，趙老師帶她去了音樂教研室。
一曲試罷，趙老師和幾位音樂老師紛紛讚嘆，一位姓簡的女老師尤為感慨：「真是可惜了！是火箭班的尖子生，若是普通班的學生，我非把她挖過來學音樂不可！」
簡老師當即表示要為蘇雲落做節目指導。
接著，幾位老師又商量起表演細節：這首歌的配樂，前奏部分太長了，女聲合唱背景音將近一分鐘，直接砍掉會失去韻味，不砍又顯得太拖沓。
「我有個主意，」簡老師說，「你們那篇課文前面不是有一段小序嗎？如果找個人先把這段序朗讀出來，再由蘇雲落接著唱，效果會不會更好？」
趙老師眼睛一亮：「這個想法好！」
但他沉吟片刻，又覺得這個「讀序」的角色，或者還可以更完善一些，或者說，更「點睛」一些。
他腦子裡想到一個人。
一個念頭迅速成形，趙老師立刻打電話把高老師請了過來。
他將節目的意義、對語文教學的促進、對五班風采的展示細細一說，高老師的態度立刻從無所謂轉為全力支持：
「蘇雲落，你說你，我讓你來你還不來，怎麼趙老師一說你就來了？」
他轉向趙老師，語氣爽快：
「老趙，我全力配合，有什麼要求儘管提！」
趙老師笑了：「真要配合？那我還真要從你這兒借個人。」
「借誰？」
「你的得意門生，謝琛。我想請他來讀這段序。」
「還想請他扮演個角色，」趙老師緩緩笑道:
「這個故事的男主角，焦仲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