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五口,朱俊清開車。
到臨河鎮時,蘇雲落是有些失望的。
車窗外不過是個很尋常的小鎮,與梁市其他的鎮並無二致,沒有紅綠燈,除了鎮政府那棟樓,連個三層以上的建築都沒有。
姨奶奶家住在鎮中學對面的政府家屬院裡,車子從正門的大路開進去,姨奶奶一家從一條小巷裡迎出來、
奶奶和姨奶奶拉著手寒暄,表嬸和媽媽熱絡,表叔和爸爸說話,然後,所有人的注意力又都落到朱沐歡身上。
蘇雲落站在車門邊,看著這幅親戚相逢的熱鬧畫面。
跟她這種半大不小的孩子溝通,大人似乎也有點不知所措,只有表嬸誇了她一句真俊,在哪上學,並對她就讀的市一高表達了一句景仰後,便跟其他人一樣,轉頭繼續去夸朱沐歡。
蘇雲落想,大概也是發現了夸小的更能得到朱家大人熱絡的回應吧,所以朱沐歡連胖都成了優點。
她將手插進衣兜,環顧這個家屬院,一條青石板的主幹道貫穿南北,兩側如蜈蚣腳般岔出許多小巷,每條巷裡都藏著三四個小院。
他的家,會在哪一條小巷,哪一個院子裡呢?
這次來,她沒有告訴他。
她只是想悄悄地看一眼。
此刻卻為這份衝動有些後悔了,傳說中的臨河鎮見到了,沒什麼特別,可接下來卻要花大半天時間,在這場與她無關的熱鬧里做一個毫無存在感的旁觀者。
姨奶奶領著眾人往小巷裡走。
蘇雲落獨自落在最後。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QQ消息。
謝:回頭,往北看。
蘇雲落心跳驀地漏了一拍,立刻轉身。
家屬院盡頭是一小片健身區,有花園、桌球桌,還有兩張墨綠色的露天撞球桌,剛才許是被那幾棵青松擋了視線,她竟沒注意到那裡的人。
此刻,謝琛就站在一棵青松旁,隔著大半個家屬院的距離,靜靜地望著她。
朝她輕輕地笑了一下。
蘇雲落想,自己此刻臉上的表情,一定和他一樣,寫滿了對這場猝不及防偶遇的驚訝,或者說,驚喜。
手機又響。
謝:願意跟我走嗎?
蘇雲落回頭看了眼正往巷子裡去的那片其樂融融的背影。
沒人注意她。
她轉身便朝外走去。
「丁衛!」謝琛像是早有默契,將手中的撞球杆拋給一旁的男生,自己朝著家屬院大門的方向走去。
他步子很快,經過她時目不斜視,先一步走向大門。
蘇雲落跟在他身後十幾米的地方,覺得這情形莫名有些刺激,像電影裡的特務接頭。
走到門衛室,謝琛朝裡頭聽收音機的老人點點頭,老人笑呵呵地問了句:「出去啊琛琛?」
蘇雲落看著身前說一米八都嫌矮了的背影,嘴角悄悄彎了一下。
出了大門,他步子緩下來,有意讓她跟上。她緊走幾步拉近距離,壓著嗓子用他剛好能聽見的聲音問:「我們去哪裡呀,琛琛?」
謝琛腳步一頓,卻沒回頭:「學校。」
蘇雲落心想這主意好,大過年的,街上到處都是人,也只有學校這會兒空蕩蕩的。她莫名覺得,他們倆的「接頭」,的確就需要一個沒有人的地方。
他引著她進了鎮中學的鐵門,穿過長長的青磚道,繞過教學樓,一直走到空無一人的操場,才忽然毫無預兆地停下腳步,轉過身。
蘇雲落差點一頭撞進他懷裡,慌忙剎住。
謝琛看著她手忙腳亂的模樣,臉上那點一路繃著的「嚴肅」終於裂開,像是抓住了她的小辮子,慢悠悠地問罪:
「你剛才,叫我什麼?」
蘇雲落的臉「騰」地熱了。
她剛才只是覺得門衛老人的叫法有趣,下意識學了一下,現在才驚覺,這樣叫一個男生的小名,親昵得有些過了頭。雖然,他們之間比這更親昵的事也發生過了。
她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你不喜歡啊……」
謝琛看著她迅速泛紅的耳尖,心頭像被什麼撞了一下,聲音低低地笑了,帶著毫不掩飾的愉悅:
「沒有。」他說,「我很喜歡。」
蘇雲落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陣微冷的風掠過空曠的操場,吹起她額前的碎發。兩人之間忽然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遠處大街上隱約的人聲。
像是怕她太窘,謝琛換了個話題:「我真沒想到,你們家竟會有親戚在我們鎮上。」
「我也沒想到,」蘇雲落抬起頭,「一來就碰見了你。」
兩個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謝琛的目光落在她發梢。那頭幾乎及腰的長髮不見了,現在只堪堪披在肩頭。
「剪頭髮了?」他問。
蘇雲落撥了撥被風吹到臉頰的短髮,動作間已經帶著點習以為常的瀟灑:「嗯,太長了,打理起來麻煩,耽誤時間。」
謝琛問,帶著點男生對女生世界特有的懵懂:「扎頭髮很麻煩嗎?」
「你當然不會知道有多麻煩了。」蘇雲落說,但那點瀟灑里很快滲進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她抬眼看他,小聲問:「是不是……不好看?」
她可是個很在意形象的女孩,本來想剪更短省事,可對著鏡子比劃半天,發現那樣實在不好看。絕不允許任何不美的元素出現在自己身上。
「好看。」他說。
依舊是簡潔的兩個字,卻因為說得太認真、太坦率,讓剛剛散掉的那點微妙氣氛又悄悄溜了回來。
好在蘇雲落的手機適時響起,是蘇曼,問她去哪兒了。
蘇雲落說她遇到了同學,一起走走,她看了眼謝琛,有些心虛地又補了句:「女同學。」
蘇曼叮囑她吃飯前記得回來就掛了。
謝琛在一旁笑了笑,似乎對她這點小心虛很受用。
「這就是你和齊寧的初中?」蘇雲落掛了電話,環顧校園,「我本來還在想,能連續走出兩屆中考狀元的鄉鎮中學,會是什麼樣子。」
謝琛笑問:「是不是有點失望?」
確實有些失望。這裡和實驗中學比起來,實在太簡陋了。可正因如此,蘇雲落心裡那份佩服才更真切。
齊寧,謝琛,還有下一屆那位女狀元,能從這樣的地方衝出去,在整個梁市都拔得頭籌,是真的很厲害。
中考……想到中考,她心底嘆了口氣。
她的高中生活,還真是高開低走。
她問謝琛:「你爸爸不是在市里工作嗎?你怎麼沒像周敘白那樣去市里讀書?」
「我爸是我初三下學期才調過去的。」謝琛說,「那時快中考了,他擔心突然換環境反而影響狀態,就讓我留在這裡了,反正……」
「反正你實力那麼牛,在哪裡考都不會差,對不對?」 蘇雲落撇撇嘴,腿一翹坐上了桌球檯,歪頭看他,「我替你說了,省得你再故作謙虛地裝一把。」
謝琛看著她帶著點小得意的神情,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可奈何。他還記得高二剛開學不久,她對他那句評價,死裝死裝的。
看來直到現在,他這個「罪名」在她心裡也沒洗清。
不過,他也沒打算洗了。
他認了。他在她的身上,過去,現在,以及將來,的確都做了以及準備做一些「裝」的事。
見她已經能這樣俏皮地跟他開玩笑,他問道:「現在心情好點了?」
蘇雲落:「你怎麼知道我心情不好?」
謝琛當然知道。
從家屬院裡瞧見她第一眼起,就知道了。
一開始他是在打撞球,是丁衛那幾個看球的,一直嚷嚷有美女美女,連跟他對手的陳柏泉都被勾走了注意力,他這才順著他們的視線看了一眼。
沒想到就看到了她。
他知道她性格疏冷,氣質也淡,但從未想過,她在自己家人中間竟會顯得那麼疏離,那種格格不入的感覺,甚至比她在陌生人中還要明顯。
那一群大人,也確實沒人多看她一眼,都在夸那個男孩,她被晾在一邊,挺著脊背,臉上繃著清冷的神色,滿不在乎又尷尬地站著。
他能想像,等會兒進了親戚家門,她多半還是這副模樣。
這才是他看見她後,幾乎沒怎麼猶豫就約她出來的原因。
他想起她手心那些疤痕,那是他猜測她受過「情」傷的憑證。
她年齡還這么小,能受什麼「情」的傷?
然後,他把視線投向了那個男孩。
他看過她父母的資料,夫妻都在事業單位。
這樣的家庭,哪怕在他們這個鎮上,也大多只要一個孩子。
她卻有個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