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牛乳酪、蓮子酥?!」
小阿寧看著眼前滿盤精緻甜食,微微皺了皺眉,轉頭吩咐近身侍女:「拿走,我不吃!
「這……」近身侍女有些為難。
房門被人輕輕推開,衛姿緩步走入,她掃了一眼侍女,淡淡道:「你先下去吧。」
侍女應聲,躬身退下。
衛姿慢慢走到小阿寧跟前,蹲下身,指尖輕柔拂開她額前細碎的軟發:「阿寧,你不是答應過阿娘嗎?殿下吃什麼?你便吃什麼?你一向最講信用,怎麼突然使起小性子了?」
在小阿寧心中,衛姿的存在與其他人都是不同的。
她緩和了神情,軟糯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商量:「我是答應阿娘,一切喜好都以殿下為主,可是阿娘,那些東西我吃不下了,再吃,我的身體就會負荷不了。」
「我能不能少吃一點,我真的很難受。」
「不行。」衛姿語氣平靜得近乎寒涼:「殿下與你一般年歲,她吃得下,你怎麼就吃不下?」
小阿寧皺了皺眉:「阿娘,每個人的接受度都是不一樣的,而且殿下吃的那麼胖,對身體也不好,您不應該縱容。」
衛姿臉色更差:「你這是在教我做事?」
「衛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外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侍女衝進屋內,聲音發顫:「方才太極殿傳來消息,說是小殿下方才偷偷食用了花椒水,腸胃絞痛不止,已經疼得暈過去了!」
「那些宮人侍女是幹什麼吃的?」衛姿一把攥住小阿寧的手腕朝著太極殿狂奔而去。
小阿寧被她拽得踉蹌隨行,她看著衛姿眼底從未有過的錯亂與慌亂,心口忽然堵的慌。
太極殿內藥味瀰漫。
衛寶凝小臉蒼白,虛弱無力地躺在衛曌懷裡,小小身子時不時輕輕蹙縮,看著惹人憐惜。
衛曌手裡拿著玉碗銀匙,正耐心地給女兒餵藥,雖然生氣,但眼底滿是心疼。
衛姿牽著小阿寧匆匆入殿,倉促屈膝行禮:「陛下,小殿下身子如何了?可有大礙?」
衛曌放下手中玉碗,取過絲帕輕柔拭去衛寶凝唇角殘留的藥漬,隨即起身,徑直走到小阿寧身前,親手將她輕輕扶起:「阿寧,你留在殿中陪殿下說說話,朕與你阿娘有話要說。」
小阿寧點了點頭。
衛曌起身,越過衛姿,語調極冷:「隨朕來。」
二人一前一後踏出殿門,殿內瞬間清淨,再無外人。
御榻上的衛寶凝悄悄掀開一隻眼,撐起虛弱的身子爬了起來,朝著小阿寧輕輕招手:「阿寧。」
小阿寧抬步走到榻邊,輕嘆了一聲:「好端端的,你偷吃花椒水做什麼?」
衛寶凝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拽住她的衣袖:「我知道你不喜歡吃我吃的東西,我不想衛姑姑總是逼你,便想著吃你喜歡的東西。」
小阿寧:「你怎麼這麼笨?就算這樣,哪有人直接喝花椒水的。」
「是侍女說,要吃劍南道的美食便要能吃花椒。我想著花椒吃不了,便先從喝水開始,誰知道肚子這麼不爭氣。」衛寶凝眼神認真又執拗,奶聲奶氣道,「阿寧再等等我,我一定可以適應的。你不必一味遷就我,我也可以慢慢變成你的樣子。」
這還怎麼氣?
小阿寧只能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重重卸了一口氣,身子一歪,仰頭倒在御榻上:「你這麼笨怎麼做殿下?以後長大肯定會被人欺負的。」
衛寶凝立刻撐著虛弱的身子挪過來,緊緊挨著她躺下,兩眼亮晶晶看著她:「我不怕,反正阿寧你聰明,有你在,沒有人敢欺負我。」
小阿寧側身挪了挪身子,刻意拉開半分距離:「我不可能一直陪著你,人長大以後,總是要分開的。」
衛寶凝皺了皺眉,執拗地再度湊近:「我母皇是君,我們不會分開。你想走是不是因為在這裡不開心?你放心,有我在,誰都不能欺負你,就算是衛姑姑,也不行。」
小阿寧瞬間想起方才女帝眼底深沉莫測的神色,心頭一緊,猛地翻身坐起:「你同你母皇說了什麼?」
衛寶凝抿著唇:「她欺負你,她就是壞人。」
小阿寧心頭一沉,來不及多想直接跳下御榻,快步衝出主殿,朝著偏殿快步跑去。
偏殿宮門緊閉,她抬手正要推門,忽然聽見裡面傳來的嚴厲斥問聲:
「你如今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竟然敢背著朕做這種事?」
「她是人,不是你可以隨意擺弄的物件,朕……咳咳咳。朕也做不出這等喪盡天良之事,衛姿,你是要把朕逼成不仁不義的昏君嗎?」
小阿寧抵著門頁的手忽然頓住。
殿內當即響起衛姿慌亂惶恐的求饒聲:「陛下息怒!龍體為重!太醫再三叮囑,陛下萬萬不可動怒,您……」
「你給朕滾出去!朕不想看見你!你讓朕太……」
怒斥聲戛然而止。
下一秒,厚重的朱紅殿門自內緩緩推開。
衛曌站在殿前,腰束玉帶,一身絳紫色十二章紋袞服,領口與袖緣以金線繡著五爪團龍,她的身量並不算高,可立在那裡便自有千鈞之重。
帝王緩緩蹲下身,輕輕摸了摸小阿寧的臉,指尖帶著袞服上那層冷金的涼意,可動作是暖的。
「你阿娘做錯了事,朕才讓她走的。但阿寧不用害怕,因為你沒有做錯事,朕會讓人送你們回劍南道。」
「不要!!」
衛寶凝赤腳從主殿跑了出來,一頭撲上前抱住衛曌,哭得渾身發抖:「母皇不要趕阿寧走,不要!!!我不要!!」
衛曌微微蹙眉,伸手去撥衛寶凝攥著她衣擺的手指:「阿寧有自己的人生,以後你們還會遇上的。」
「不要不要不要!!!」衛寶凝哭得幾乎喘不上氣,轉身一把抱住小阿寧:「你不要走好不好,阿凝不要阿寧走,不要!!!」
小阿寧垂眸,看著懷中搖搖欲墜的身影,又抬起頭望向衛曌身後。
昏暗的大殿裡,衛姿跌坐在地,眼神空洞呆滯。
風過迴廊,海棠花簌簌飄落。
長久的沉默後,小阿寧輕輕抬手,拭去衛寶凝臉上的淚水,抬眸望向衛曌:
「《帝范》有言:人君之患,莫大於自用;王道之衰,莫甚於拘人。治世者當順天性、容殊途,不以一己好惡定進退,不以一己執念束蒼生。」
衛曌微愣,這是她前幾日隨手翻閱的《帝范·君德篇》,當時小阿寧和衛寶凝在屋裡玩鬧,她沒有在意,不過隨口默讀幾遍,一個四歲稚童,竟能盡數記誦。
小阿寧:「陛下,這句話的意思是不是說:為君者最大的敵人不是外敵,而是自己。自用、拘人、以一己好惡和執念去丈量天下,才是王道衰微的根本原因。真正的治世之道,是放下『我執』,順應人性,容納百川。」
殿內的衛姿豁然抬頭,眼底滿是難以置信,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小阿寧一般。
天下大才不可衡量,記憶超絕者不在少數,但悟性如此之高必是萬里挑一。
衛曌眼底滿是驚艷,定定望著眼前的小阿寧,點了點頭:「甚對。」
小阿寧輕輕拍了拍衛寶凝的背,認真道:「陛下,我自小過目不忘,凡所見書冊,一遍即可成誦,三遍解其意。陛下留下我吧,我願做一世良臣輔君,助小殿下繼往開來。」
衛寶凝抬起頭,身子抽泣不已:「你不走了?」
衛曌動容:「你想好了?」
小阿寧點頭:「陛下寬仁,殿下赤忱,還有阿娘,她想留下。阿寧只有你們,阿寧願意留下。」
未經雕琢便已經七竅玲瓏,若是精心潤養,將來必是大魏之福。
明珠不能蒙塵。
帝王俯身,伸出雙臂,一左一右將兩個孩子一併擁入懷中:「自今日起,阿凝叫阿寶,阿寧便阿寧。」
小阿寧微微一怔,仰起頭:「謝陛下。」
衛曌低頭,眉眼含笑:「往後,喚朕老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