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逐抬起頭,目光落在面前這個人的眼睛上。
帽檐壓得很低,口罩遮了大半張臉,只露出那雙鳳眼,但只是這雙眼睛就讓他認出來了,是那晚那個人。
至於這個人為什麼出現在肛腸醫院,原因不用猜他也知道。
而這個人想要買一碗無糖的八寶粥。
程逐拿著勺子的手頓了一下,有些為難地開口:「無糖的……剛賣完。」
沈晏的眉尾微微揚起,那雙露在口罩外面的鳳眼裡下意識地浮上一層薄怒。
他偏頭往無糖那桶看了一眼。
桶底颳得乾乾淨淨,只剩桶壁上掛著一點粥油。
於是也沒有了生氣的理由,他隨便應了一聲,離開了。
程逐站在原地,勺子擱在粥桶沿上,看著那個裹著黑色衛衣的背影融進街對面的人流里。
怎麼就偏偏排到他的時候沒了。
多一碗少一碗,也不至於這麼尷尬。
沈晏回到病房,摘了口罩,脫了衛衣,把自己摔進被子裡。
他閉著眼躺了很久,腦子裡空空的,什麼也沒想,好像什麼都在想。
那輛銀灰色的三輪車,那團從粥桶里騰起來的白汽,還有那雙抬起眼看向他的眼睛。
那晚在酒店暗沉沉的燈光底下,那雙眼睛也是這樣看著他,比現在更近,近得能聞到呼吸里滾燙的酒氣。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窗簾沒有拉緊,一線日光從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的眉骨上,把他的臉映得冷淡。
夢來的時候毫無徵兆。
他夢見自己躺在酒店的床上。
床單是皺的,枕頭歪在一邊,空氣里有啤酒的味道,混著某種更原始的氣息。
那個人沒有什麼技巧可言,就是蠻力。
像是剛從酒桌上被人拽起來,腦子還泡在啤酒和醉意里,只剩下最原始的衝動。
每一下都
可偏偏是這種毫無章法的蠻橫,讓他的身體在藥物和酒精的雙*
挾持下背叛了他……
他聞到了酒味,是最便宜的啤酒,帶著糧食發酵之後那種粗糲的苦澀,混著汗水的咸,滾燙地噴在他後頸上。
那味道不算好聞,卻像一把鑰匙,擰開了他身體深處某個上了鎖的地方。
他覺得自己被這股酒味醃透了,從裡到外都沾上了那個人的氣息。
然後他夢見了那個時刻。
那個人發現了他的秘密。那雙在暗處依舊很亮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下,目光從他鎖骨一路滑下去,停在他胸口過分,,的,上。
他下意識想抬手遮擋,可手被按住了。
他被迫挺起胸膛,把自己最羞恥的部分送到那個人的視線底下。
那種不安比身體上的疼痛更尖銳,像是被人扒光了站在日光底下,連最後一片遮羞布都被扯走了。
他在夢裡感受到了那股涼意,無處可逃的涼。
可那個人沒有停。
沒有因為他的秘密而露出厭惡或畏懼的表情,只是頓了一下,然後覆上來,掌心滾燙,五指收攏。
那雙眼睛變得更深了,裡面翻湧著他當時不敢辨認的……
夢裡的場景開始混亂。
前面那個的時候他的腰會塌下去,腿根本掛不住,整個人軟成一攤水,哭聲悶在枕頭裡細碎……
指甲在那個人後背上劃出血痕,喉間逸出的哭腔……
把他從一個極端推到另一個極端,讓他來不及適應就被拽進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感受里。
他夢見自己哭了。
眼淚從那雙鳳眼裡溢出來,順著眼角滑進鬢髮里,把髮絲沾濕成一縷一縷的,眼尾紅得像被碾碎的花瓣。
他咬著枕頭角,把哭聲壓得低低的。
他猛地睜開眼。
病房裡很安靜,月光還在地上,窗簾還在輕輕晃。
他的後背被汗浸透了,病號服貼在皮膚上,涼潮的
他的心跳快得像是剛從一場追逐中脫身,呼吸淺急。
他動了一下腿,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他就那樣僵在黑暗裡,鳳眼瞪著天花板,瞳孔里的光碎成了一片片。
惱怒是最先浮上來的,然後是鋪天蓋地的羞恥。
他抬起手臂壓在眼睛上,咬著後槽牙,喉結滾了一下。
可夢裡的畫面還在,那個人的眼睛,那股啤酒的苦味,那些被他壓在記憶最底層,白天從來不敢翻出來的碎片。
全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浮上來了。
——
那天晚上程逐也做了個夢。
夢裡沒有具體的情節,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段。
酒店昏黃的燈光,一雙被淚水浸透的鳳眼,還有掌心底下那截勁瘦的腰。
他在後半夜醒過來,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沉默了幾秒,然後起身把弄髒的小件洗了,沖了個涼水澡。
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他擦著頭髮坐在床邊,腦子裡想的不是那個夢,是昨天的事。
那個人戴著口罩和帽子排在隊伍里,只露出一雙眼睛,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排到他的時候剛好沒了。
那種尷尬堵在喉嚨里,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他昨天在想還去不去那個地方擺攤,不太敢去。
但系統的任務還在,不能不做。
他忽然想起系統任務里有一行字,之前沒仔細看。
他翻回去,把那條規則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總營業額達到兩萬元,即可提前結束本次任務。
他算了一筆帳。
前五天,每天賣出的營業額都在三千上下,總共差不多一萬五。
今天是第六天。
他只要做出五千元的量,一口氣賣完,把總額弄到兩萬,這個任務就徹底結束了。
以後不用再去那家醫院門口,不用再見到那個人。
粥的生意好,五千元的量應該賣得完,不用擔心浪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