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尚嘴裡塞著肉,顧不上說話,只是連連點頭。
他把那口肉咽下去,抬頭看著路燈,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是真的鵝腿。」
旁邊一個穿黑色衛衣的男生冷冷地看著這裡。
他叫趙凱,大二。
上學期鵝腿阿姨還在這條街上擺攤的時候,他是常客,甚至可以說是半個鐵粉。
鵝腿阿姨忙不過來的時候,他會幫著招呼一下後面的同學排隊。
下雨天看見鵝腿阿姨沒帶傘,他跑回宿舍拿了一把。
有新生問哪家攤子好吃,他第一個推薦鵝腿阿姨。
別人說鵝腿阿姨的腿有點腥,他還要跟人爭兩句,說那是炭火現烤的煙火氣,你懂什麼。
後來鵝腿阿姨翻車的時候,他正想著要去鵝腿阿姨那裡買根鵝腿。
室友把論壇帖子遞到他面前。
冷凍鴨腿,批發價三塊五,變質發綠。
那張照片他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腿骨附近泛著詭異的螢光綠,上面還沾著沒烤化的冰碴子。
也不知道是因為那個綠鴨腿,還是因為自己之前跟人爭得臉紅脖子粗的樣子突然全變成了笑話。
從那以後,什麼鴨腿雞腿鵝腿,但凡長在禽類身上的腿,他看見了就繞道走。
今天他路過校門口,本來是要去買炒麵的。
那輛銀灰色三輪車停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烤架上架著的那排腿在路燈底下冒著油光。
他先是聞到了味道,然後看清了那排腿的形狀。
鵝腿。
這兩個字跳進腦子裡的瞬間,他胃裡那根綠鴨腿又翻上來了。
但他沒有直接走,而是站在人群外面,抱著胳膊,表情比冰還冷。
「上學期那個鵝腿阿姨,最開始也說自己是真鵝腿。」
趙凱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一圈人都能聽見,
「我幫她招呼過客人,給她送過傘,跟人爭過她家東西好吃。結果呢?冷凍鴨腿,三塊五一斤,肉是綠的。」
他頓了頓,把胳膊抱得更緊了一些。
「你現在賣三十塊,比她還貴一倍,你說是真的就是真的?」
他說完就盯著程逐,等著他解釋,拿出點什麼證據來證明自己和那個鵝腿阿姨不一樣。
程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把烤架上的鵝腿一隻一隻翻了個面。
炭火嘶嘶地響了兩聲,油脂滴下去,濺起一簇橘色的火苗。
趙凱等了好幾秒,空氣安靜得只剩炭火的噼啪聲。
他感覺自己攢了半天的情緒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胸脯起伏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
「……你倒是說句話啊。」
程逐把刷子擱回料碗裡,直起腰,說了句:「三十塊一隻。」
說完又低頭去翻鵝腿了。
趙凱站在原地,後槽牙咬了一下。
他往後退了一步,嘴裡嘟囔著:「沒勁,走了」。
他身邊的同伴扯了扯他的袖子,他順勢轉身,邁出了左腳。
然後他邁出去的左腳又收了回來。
程逐正好刷了一層新醬料。
醬汁落在滾燙的鵝皮上,滋啦一聲,騰起一團混著孜然和辣椒的白煙。
那煙貼著烤架升起來,像一根看不見的繩子,把他全身纏了起來。
在脖子上纏了兩圈,又在他的鼻子上纏了三圈,然後不緊不慢地往上收。
孜然的辛香是繩芯,每收緊一圈就往鼻子裡勒深一寸。
油脂被炭火逼出來的焦香是繩子的外層,劈頭蓋臉地勒上來,勒得他後腦勺一陣發麻。
辣椒的刺激藏在最後面,像繩子末端那截被火燎過的毛邊,輕輕掃過他的胃。
趙凱聽見自己的肚子叫了一聲。
很輕,但站在他旁邊的同伴顯然聽見了,因為同伴的肚子也在叫。
兩個人對視一眼,又同時把目光移開。
「要不……」同伴先開口,「咱們就買一根嘗嘗?兩個人分一根,萬一又是鴨腿,每個人損失也就十五塊錢。」
趙凱沒說話。
他的腦子正在上演一場激烈的天人交戰。
左邊那個小人叉著腰,嗓門又尖又響:你忘了那個綠鴨腿了?
你忘了你幫鵝腿阿姨端過盤子送過傘跟人吵過架?
你忘了論壇上那張照片,鴨腿骨邊上那圈螢光綠?你還想再當一次冤大頭?
右邊的小人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語氣慢悠悠的:
那個鵝腿阿姨賣十六塊,這個是三十塊,差著將近一倍。
萬一是真的呢?
左邊的小人急了:那他為什麼不解釋?
右邊的小人聳聳肩:人家可能就是嘴笨。
你看看他那雙手,翻鵝腿翻得多穩,刷醬料刷得多利索,這像是拿鴨腿糊弄人的騙子能有的手藝?
左邊的小人張了張嘴:可是……
右邊的小人直接站起來打斷他:別可是了。
你聞聞這個味道。
鴨腿能烤出這個香味嗎?
變質的肉能烤出這個香味嗎?
上學期你在鵝腿阿姨那個攤子上聞到的是一股死甜死甜的醬料味,現在你聞到的是什麼?
是肉本身被炭火逼出來的油脂香,是孜然現磨被高溫激出來的辛烈,是干辣椒焙香搗碎之後那股又嗆又上頭的焦香。
你覺得騙子捨得用這種料?你覺得用這種料的人,會拿冷凍鴨腿糊弄你?
趙凱的喉結滾了一下。
左邊的小人還想反駁,但那股焦香像一條看不見的棉被,把他整個人蒙頭裹住了。
右邊的小人趁勝追擊:三十塊。
你平時點個外賣都要二十幾,一杯奶茶都要十幾塊。
這是現烤的真鵝腿。
你幫鵝腿阿姨那麼多次,她餵你吃的是變質鴨腿。
現在可是真鵝腿,還這麼香!
「……給我也拿一隻。」趙凱聽見自己說。
話音落地的瞬間,他感覺腦子裡那兩個小人同時看了他一眼,然後齊刷刷地收工下班了。
程逐沒說什麼,乾脆利落的夾了一隻鵝腿,用油紙包了腿骨末端,遞過去。
趙凱接過來的時候,那股焦香直直地懟到他臉上。
他張開嘴,咬了下去。
鵝皮在齒間碎開的脆響順著骨傳導一路震到耳膜,乾脆利落。
皮下的油脂被炭火逼得半融,在舌尖上化成一汪滾燙的油香。
緊接著肉汁湧出來,混著孜然的辛烈和醬料的甜鹹,在他的舌頭上鋪開。
他嚼了兩下,臉上的表情經歷了極其複雜的變化。
先是震驚,然後是羞愧,然後是認命,最後全部化成了純粹的滿足。
他咽下去,低頭看著手裡那根腿,沉默了好一會兒。
「……還真是真鵝腿。」
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徹底說服的,心服口服的無奈,還夾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同伴戳了戳他的胳膊:
「那你還站這兒幹嘛?
再買一根啊,剛才那根我還沒嘗出味就被你吃了大半,我們之前不是說了兩個人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