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逐回到出租屋的時候,整條巷子都已經沉進了夜色深處,只有巷口那盞路燈還亮著,黃澄澄地打在斑駁的牆面上。
他把三輪車鎖好,上樓,推開門,那股熟悉的,混合著老木頭和米麵油脂的氣味撲面而來。
他在門口站了兩秒,然後走進去,把今天收的錢全掏出來,攤在桌面上。
紙幣一張一張捋平,按面額碼好,硬幣摞成幾摞,掃碼收款的到帳記錄一條一條核對。
他算帳的時候從不分心,手指點著屏幕上的數字,唇無聲地翕動。
最後算出來的數字讓他頓了頓。
今天的營業額比平時翻了將近一倍。
學生們購買力強,三十塊一隻的鵝腿,還有人吃完又回來排隊。
他把錢收好,放進床頭櫃最下面那個抽屜里。
然後他站起來,走進廚房,開始備第二天的料。
鵝腿一隻一隻從冰箱裡取出來,在料理台上排開。
他彎腰檢查每一隻腿的皮色和肉質,指尖按進腿肉的纖維里,感受回彈的力度。
醃料盆端上來,孜然是現磨的,石臼里的顆粒在燈下泛著光。
干辣椒在鐵鍋里焙到表皮微焦,晾涼之後用手一捏就碎了,辛辣的氣味嗆得他偏了偏頭。
他把醃料均勻地抹在每一隻鵝腿上,手指探進腿肉的紋理之間,反覆揉搓,讓香料的油脂滲進纖維深處。
這套動作他做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極其穩當,沒有一絲多餘。
備完料已經過了午夜。
他沖了個澡,熱水器的水溫不太穩定,忽冷忽熱地澆在後背上。
他仰著頭,閉著眼,任由水流從臉上淌下來。
今天擺攤的時間確實晚,從傍晚一直站到深夜,肩膀和腰都泛著酸,但這種酸是踏實的。
比從前在老城區賣早餐時那種一邊幹活一邊心慌的感覺強了太多。
他躺到床上的時候,窗外的路燈正好滅了一盞,屋裡暗下來,只剩窗簾縫裡漏進來的一線月光。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扯到肩膀,想起明天不用去肛腸醫院對面。
不用再見到那個人,胸口某個一直擰著的地方悄無聲息地鬆開了。
一夜無夢。
——
但沈晏那裡,夜還很長。
病房的窗簾沒有拉嚴,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細細的一道,落在他的眉骨上,把那張臉的輪廓從黑暗中勾了出來。
他側躺著,一條腿微微蜷起,被子纏在腰際,病號服的領口歪了,露出一小截鎖骨。
睡姿看上去是不設防的,可他的眉頭卻蹙著,睫毛在輕輕顫動,像是被困在了某個無法掙脫的地方。
夢來的時候,他先是聞到了酒氣。
最便宜的啤酒,帶著糧食發酵之後那種粗糲的,幾乎稱得上野蠻的苦澀。
那味道不高級,不體面,卻滾燙地,不講道理地灌滿了整間屋子。
像有人把一整箱啤酒砸碎在他身上,任酒液肆意橫流,把床單、枕頭、他的頭髮、他的皮膚,全都浸透了。
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變重了。
然後是手。
那雙常年擺弄爐灶和煎餅鏊子的手,掌心結著一層薄繭,骨節分明。
那雙手毫無章法地覆上來,粗魯的,每一根手指都帶著蠻不講理的力氣。
掌心的繭擦過他皮膚的時候,那種粗糲的觸感像砂紙划過綢緞,激起一陣戰慄的刺麻,從鎖骨一路蔓延到尾椎。
他本能地想躲,想把自己的身體從那雙手中抽離出去,可他動不了。
他的身體在這場夢裡變成了別人的疆域,每一寸土地都被那雙手丈量過,占領過,按上了擦不掉的指紋。
那個人覆上來的時候,酒氣更重了。
滾燙的鼻息噴在他的後頸上,混著啤酒的苦和汗水的咸,像一把粗鹽撒在他裸露的神經末梢上。
那個人不說話,或者說,在夢裡他聽不清那個人說了什麼。
只能感受到一種沉默的、專注的蠻橫,一味的發狠。
他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最開始是咬著牙的悶哼,從齒縫裡漏出來,斷斷續續的,拼不成完整的音節。
他聽見自己在哭,被碾碎了之後從喉嚨深處逸出來的細碎的哭聲。
尾音打著顫往上飄,像一個被風吹得亂晃的肥皂泡,明知道下一秒就要碎了,卻還是拼命地往高處飛。
那哭聲里混著斷續的音節,含混的,像是想叫那個人的名字,又像是想罵他。
可到最後什麼字都咬不清楚,全都融化成了一灘含糊的呢喃。
他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攀上了那個人的後背,指尖陷進緊繃的肌肉里,留下深深的劃痕。
他明明在推,可手指卻不由自主地收緊了。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一根浮木,明知道抓不住,卻還是死死地不肯鬆開。
他的身體背叛了他。
藥物的餘韻早已散去,可那種控制不住的……
他羞恥得……,咬著嘴唇想把那股酥麻壓下去,可嘴唇被自己咬得……,看起來像是被誰用力吻過。
眼淚從那雙鳳眼裡溢出來,盈滿了眼眶之後順著眼角往下淌。
那張臉,即使在這樣狼狽的時刻,依舊是漂亮的。
不,不是「即使」,恰恰是在這樣破碎的時刻,那張臉漂亮得近乎不真實。
那雙鳳眼,那雙被淚水浸透的鳳眼,眼尾天生上挑,睫毛濃密纖長,此刻濕漉漉地黏成一簇一簇的,像被雨水打濕了的鴉羽。
眼眶泛著一層薄紅,像是有人把一片揉碎的桃花瓣貼在了他的眼尾,那抹紅從眼角往鬢角暈開,越到邊緣越淡,卻偏偏在最淡的地方讓人移不開眼。
他哭起來的樣子是好看的,可這好看讓他的狼狽更加狼狽,讓他的破碎更加破碎。
一個驕傲到骨子裡的人,被剝去了所有的殼,赤裸地躺在另一個人的視線底下,連最後一片遮羞布都被扯走了。
他想起自己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鎖骨之下那片和別的男人都不同的
,還有那套生來就與旁人迥異的隱秘構造。
那些他小心翼翼守護的東西,在那個夜晚被一雙粗糲的手翻來覆去地丈量過。
被一張沾滿酒氣的嘴品嘗過。
被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用最原始的方式攻破了所有的防線。
秘密被剖開之後攤在日光底下無處遁形。
他想尖叫,想推開,想把自己蜷成最小最小的一團藏進黑暗裡。
可他的身體卻在那雙粗糲的手掌底下不爭氣地舒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