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她沒禮貌。
是這一個月來,她已經見過太多次這個場景了。
第一個來清北門口嘲諷他們分不清鴨腿鵝腿的主播出現時。
還有人試圖跟他講道理,認真地科普鴨腿骨和鵝腿骨的區別,甚至有人專門做了一張對比圖發在評論區。
結果呢?
那個主播把那張對比圖截圖發到了自己的主頁,配文是「清北學霸急了,給我做圖了哈哈哈」,又漲了一波粉。
第二個主播來的時候,還有人跟他吵,說不是所有學生都分不清,說你不能因為一個鵝腿阿姨就以偏概全。
主播把吵架的片段剪成鬼畜視頻,標題叫「清北學子破防現場」,播放量破了十萬。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來的時候,已經沒有人吵了。
學生們學會了沉默,不是不會反駁,而是不想再被當成素材了。
你跟他講道理,他拿你漲粉;
你沖他發火,他拿你漲粉;
你哪怕只是站在那裡皺著眉頭看他一眼。
他都能把那個表情截圖下來配文字發到網上,說:「看,學霸看我的眼神多傲慢」,用來漲粉。
他們太懂流量了,這幫主播,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清北」兩個字在標題里值多少錢。
比任何人都清楚彈幕里那些哈哈哈的人想看到什麼。
他們想看清北學生出醜,想看清北學生被嘲諷之後笨拙地辯解,想看清北學生被摘掉「天之驕子」的標籤之後,露出狼狽的樣子。
清北的學生不是不會憤怒。
他們憤怒過,而且不止一次。
第一次被全網嘲諷的那天晚上,校園論壇的後台數據飆到了平時的三倍。
匿名板塊的帖子一條接一條地往外冒。
有人寫了幾千字的反駁長文逐條論證鵝腿阿姨翻車跟學生辨別能力沒有直接因果關係。
有人在微博上跟幾百個陌生網友對線到凌晨三點。
有人直接私信那些蹭熱度的主播請求他們把視頻下架,措辭禮貌,克制,有理有據。
結果呢?
反駁長文被截圖發到知乎,標題是「清北學子為了鴨腿寫了篇論文」。
最高贊評論是:「有這個功夫怎麼不去研究一下怎麼分鴨子和鵝?」
跟網友對線的同學被掛了聊天記錄,他自己的頭像和ID都沒有打碼。
被掛在那個主播的主頁上置頂了三天,評論區全是「學霸說不過就開始人身攻擊了」。
私信請求下架的那個女生最慘,主播沒有回覆她的私信。
而是直接把她的私信截圖發在了直播間裡,當著幾千觀眾的面逐句朗讀。
讀到「希望您能考慮一下我們的感受」這一句時,主播故意捏著嗓子用矯揉造作的聲音讀了兩遍。
彈幕刷了整整五分鐘的哈哈哈哈。
從那以後,他們就徹底厭煩了。
不是厭煩被嘲諷,嘲諷本身殺不死人,能被清北錄取的人沒有一個是被罵兩句就崩潰的玻璃心。
他們厭煩的是這種不對等的,被當猴耍的處境:
你來蹭我的熱度,用我的尊嚴給你的帳號漲粉。
然後我還得配合你演出,配合你提供素材,配合你在彈幕的鬨笑聲里當一個合格的,不會反抗的笑話。
憑什麼?
更讓他們厭煩的是,這件事從根子上就跟他們沒關係。
鵝腿阿姨是賣鴨腿了,鴨腿是發綠了,可這種事在全國各地每天發生無數次。
腳踩酸菜被曝光的時候,全網怒斥的是那個廠家,評論區清一色:「黑心商家喪盡天良」。
嘴啃雞爪被曝光的時候,熱搜上掛的是那個作坊的名字,所有人都在罵無良企業監管缺位。
輿論一邊倒地心疼消費者花了冤枉錢。
可到了鵝腿阿姨這裡,熱搜上掛的不是賣變質鴨腿的人,是:「清北學子排隊購買變質鴨腿」。
買到變質鴨腿的學生上吐下瀉,在廁所里蹲了整整一個鐘頭,可沒有人罵那個以次充好的攤販,所有人都在笑他們:
「連鴨腿和鵝腿都分不清,書白讀了。」
賣變質鴨腿的人隱身了,買到變質鴨腿的人反而被掛起來示眾。
他們明明是這件事裡最無辜的那一環。
他們付了錢,排了隊,信任了一個在學校門口擺了那麼久的攤販,吃到了發綠的肉。
到頭來,被嘲諷,被奚落,被做成鬼畜視頻反覆播放的,不是那個賣假貨的人,是他們。
憑什麼別的消費者買到假貨是受害者,他們買到假貨就成了笑話?
所以當小陳走到那個戴眼鏡的女生面前說出:
「不好意思我們在拍節目能不能讓一下」的時候,他以為自己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清個場而已,又不是要打人罵人,至於給臉色看嗎?
他完全不知道,在清北學生的認知體系里。
「舉著手機的自媒體人」已經從一個中性的,可以配合的對象,變成了一個需要自動屏蔽的背景噪音。
不是針對他,是針對所有和他一樣的人。
他只是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
頂著一個已經被前面十幾個人糟蹋乾淨了的身份標籤,走到了一群已經徹底失去耐心的人面前。
那個女生不看他不理他不跟他說話,不是因為她沒有禮貌。
她只是不願意用自己的禮貌,給一個拿她當流量素材的人遞刀。
小陳不懂這些,他只覺得自己碰了釘子。
他又試了第三個,第四個,得到的回應大同小異。
有人假裝沒聽見,有人直接搖頭,有人說:「我們排了40分鐘的隊,你們要拍就拍,幹嘛要我們讓開」。
沒有一個人動,甚至沒有一個人多看他兩眼。
那種被當成空氣的感覺讓小陳後背開始冒汗,他舉著手機灰溜溜地回到劉偉身邊,壓低聲音說:
「劉哥,沒人讓,都不理我。」
劉偉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不信邪,自己接過手機,對著鏡頭說了句「家人們等我一下」。
然後走向隊伍,挑了一個站在中間位置的學生,擺出他最擅長的親和笑臉:
「同學,不好意思,我是做美食探店的,直播間好幾百人在看呢,能不能讓一讓,我拍一下攤主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