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被背刺過太多次了,已經不敢對任何一個陌生人抱有信心。
可他們又忍不住抱有一絲期望,萬一呢?萬一這個人和別人不一樣呢?
程逐終於抬起頭。
炭火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把他的五官勾出深淺不一的陰影。
他沒有看鏡頭,也沒有看劉偉,而是越過劉偉的肩膀,看了一眼他身後那條長長的隊伍。
隊伍里有人正踮著腳尖往這邊看,手裡攥著手機,表情說不上是緊張還是期待。
他又收回目光,落在劉偉臉上:
「去排隊。」
劉偉的笑容僵了一下。
彈幕開始分裂了:
「哈哈哈主播翻車」,「排隊排隊排隊」,「這攤主有點東西」,「剛才是誰說攤主慌了的人呢」。
但也有另一批彈幕還在堅持:
「裝什麼裝」,「給臉不要臉」,「三十塊一根破腿還擺上譜了」。
劉偉瞥了一眼彈幕,定了定神,又堆起笑臉,換了個角度:
「不是,老闆,我就問幾句,耽誤不了你多久,你配合一下嘛,直播間一千多人在看呢,對你生意也有好處……」
「去排隊。」程逐又說了一遍。
一樣的語氣,一樣的音量,一樣的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
還沒等劉偉反應過來,隊伍里已經有人開口了。
「讓你去排隊,聽不見嗎?」站在前排的一個男生揚聲說道,他眉頭擰著,語氣毫不客氣。
他旁邊的人緊跟著接了一句:「我們排了快一個小時了,你上來就插,憑什麼?」
緊接著,像是被按下了某個開關,原本沉默的隊伍忽然活了過來。
有人揚聲說:「老闆好樣的」。
有人在後面扯著嗓子喊:「主播了不起啊?主播就不用排隊?」
有人朝程逐的方向豎了個大拇指。
有人直接舉起手機對著劉偉拍,說:「插隊還理直氣壯,要不要我幫你發網上」。
此起彼伏的聲音在花壇邊上交織成一片,沒有組織,沒有排練,卻出奇地一致。
每一句話都是說給程逐聽的,每一個字都是在替他撐腰。
他們被背刺過太多次了,已經不敢對任何一個陌生人抱有信心。
可當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面對鏡頭和一千多人的直播間,不卑不亢地說了兩次「去排隊」的時候。
他們心裡那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被撥動了。
去排隊。
就三個字,不帶任何偏袒,不帶任何討好,只是把規矩擺在那裡,一視同仁。
他沒有拿他們當素材,也沒有拿他們當傻子。
他只是在賣鵝腿,而這就夠了。
如果仔細看,能看到有人悄悄挺直了背。
有人無聲地彎了一下嘴角。
這一個月來,他們被太多人當成了流量密碼。
那些舉著手機的主播來了又走,攤主們配合著鏡頭嬉笑怒罵。
沒有人問過他們願不願意被拍,沒有人在意他們排了多久的隊,更沒有人會在主播插隊的時候說出那三個字。
他們決定一定要多支持老闆的生意,多買幾根烤鵝腿。
——
劉偉攥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他可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以前探店碰到不配合的老闆。
他當眾甩臉走人是常有的事,有時候還要對著鏡頭罵兩句「不會做生意」才解氣。
可此刻他站在操作台前面,身後那群學生你一言我一語地替攤主撐腰,聲音一個比一個大,一個比一個不客氣。
「讓你去排隊聽不見嗎?」
「主播了不起啊。」
「插隊還理直氣壯。」
每一個字都像巴掌一樣甩在他臉上,甩得他耳根發燙,甩得他舉著自拍杆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他轉過頭,想對著隊伍吼一句「關你們什麼事」。
可他的嘴張開了,對上的卻是幾十雙冷冰冰的眼睛。
沒有人躲閃。
沒有人低頭。
這群剛才還沉默得像一群鵪鶉的學生此刻正直直地盯著他。
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被壓了很久終於翻湧上來的憤怒。
他們站在那條排了快一個小時的隊伍里,每一雙眼睛都在說同一句話。
你憑什麼?
那句「關你們什麼事」在舌尖上滾了一圈,最終沒敢滾出去。
他不是一個會忍氣吞聲的人,但他也不是一個敢在幾十個人面前犯眾怒的人。
他只能把那口氣硬生生咽回肚子裡,咽得胸口發悶,咽得喉結上上下下地滾了好幾輪。
他心想你一個賣鵝腿的跟我擺什麼譜。
一千多人的直播間給你免費打GG你不要,你是腦子有病還是眼睛瞎。
行,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他張嘴就想甩一句「行,那你慢慢賣,我不伺候了」。
然後轉身就走,步子要拽,表情要冷,讓彈幕看看他劉哥不是好惹的。
他的嘴張開了。
那股香氣就在這個瞬間又撲了過來。
不是剛才那種兜頭澆下來的灌,是更不講道理的滲。
像一根根被炭火烤得滾燙的銀針,從他的鼻腔扎進去。
沿著他的經絡一路往下,扎進他的肺里,扎進他的胃裡,扎進他每一個正在叫囂著「餓了」的細胞里。
他聽見自己的胃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咕嚕聲。
那聲音大到站在他旁邊的小陳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他的腿不聽他的腦子使喚了。
他的腦子在說走。
他的腿在說留。
他的腦子在說就一根破鵝腿至於嗎?
他的腿在說至於。
他的腦子在說你今天要是排這個隊你以後就別在主播圈混了。
他的腿已經邁出去了,往隊伍的方向。
彈幕瘋了。
不是剛才那種嘻嘻哈哈的瘋,是另一種。
嘲諷的。
恨鐵不成鋼的。
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瘋。
「?????」
「不是,到底怎麼回事?」
「劉哥你剛才的骨氣呢?」
「笑死了,被香味制裁了。」
「剛才誰說絕不排隊的人呢。」
「人家讓你排隊你就排隊,剛才罵你的話全白罵了。」
「主播你倒是硬到底啊。」
「這就慫了?取關了。」
「人體最誠實的器官是腿。」
「建議把這段剪成鬼畜。」
「嘴上說不要身體很誠實。」
「清北學生懟你你不還嘴,一根鵝腿你就投降了。」
「劉哥你以後別叫劉哥了叫劉慫慫吧。」
劉偉走到隊尾站定的時候,臉已經燒得跟烤架上的炭差不多了。
那些彈幕一條一條地往他眼睛裡扎,比剛才學生們的眼神還難熬。
學生們至少是當面懟他,彈幕是當著幾千人的面把他的臉皮一層一層地剝下來。
他想辯解兩句:「我只是想嘗嘗味道,做美食博主本來就要親自試吃」。
可他自己都覺得這些藉口蒼白得說不出口。
他低著頭假裝看手機,不敢看鏡頭,更不敢看周圍人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