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逐把最後一隻鵝腿裝進油紙袋遞出去。
他面前還排著一條長長的隊伍,從路燈底下拐到花壇。
又從花壇拐到眼睛根本看不清的地方。
少說還有幾百號人。
排在前面的人看見他把夾子擱下了,臉色一下就變了。
後面的人還在踮腳往前看,嘴裡念叨著:「還有沒有」,「到我沒有」。
程逐說:「沒了,賣完了。」
隊伍里炸開一片哀嚎。
有人把手機舉過頭頂拍了張空烤架的照片。
有人仰天長嘆:「我排了兩個小時啊」。
有人抓著旁邊朋友的胳膊來回晃,嘴裡翻來覆去就是一句:「我就說該早點出門」。
排在末尾那個拎著涼透奶茶的灰衛衣男生把空杯子往垃圾桶里一扔,雙手插回口袋,肩膀垮下來。
但也沒走,還站在那兒聞了聞空氣里殘留的焦香,然後才不情不願地轉身。
幾百號人,沒買到的比買到的多得多。
但烤架已經空了,爐子已經關了,再嚎也沒用。
人群三三兩兩地散了,有人邊走邊回頭,有人已經在群里發消息問明天幾點出攤。
程逐把爐子熄了,烤架搬上車,最後要走的時候,他往梧桐樹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晏還站在那片樹蔭底下。
帽子壓得很低,口罩遮得嚴嚴實實,背靠著梧桐樹的樹幹。
路燈的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他肩頭落了幾個碎金似的光斑。
他低著頭,手機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帽檐上。
帽檐的陰影遮了大半張臉,只露出那一雙鳳眼。
眼尾天生上挑,弧度和緩卻鋒芒暗藏。
睫毛在屏幕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陰影,密密地覆在眼瞼上,一動不動,像兩片棲落的鴉羽。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又滑了一下。
節奏很慢,慢到不像是在刷任何東西。
屏幕上的灰圈轉了一圈又一圈,頁面大概還是沒有加載出來。
那雙鳳眼半垂著,瞳仁里映著那個轉個不停的灰圈,目光卻像是穿過了屏幕,沒有焦點。
程逐看著他,糾結了一下,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如果說賠償的話,他從那天那個人的衣著就可以看出來,大少爺根本就不缺他這點錢。
而且那個人那天畢竟是在下面的,他跑去說,真的不是挑釁嗎?
最終他跨上三輪車,擰了把手。
電機無聲啟動,銀灰色的車身拐出路燈的光圈,融進了夜色深處。
梧桐樹下,沈晏的拇指在屏幕上又滑了一下。
他的餘光一直落在路燈底下那個銀灰色的車身上。
現在他走了。
沈晏把手機屏幕按滅,百無聊賴的把手機在掌心裡轉了兩圈。
然後揣進口袋。
站久了,腰有點酸。
他不動聲色地換了個重心,從樹幹上慢慢直起身。
帽檐隨著他抬頭的動作微微上揚,路燈的光第一次直接落進他的眼睛裡。
那雙鳳眼在冷光下更顯得疏離,眼尾的弧度帶著一種天生的矜傲。
不是刻意端出來的,是從小優越的家庭養出來的。
他鳳眼半闔,看著那輛三輪車消失的方向。
神色晦暗不明。
然後收回目光,掏出手機,打開打車軟體,叫了一輛邁巴赫網約車。
車來得很快。
那輛啞黑色的邁巴赫滑進路邊的停車位,邁巴赫的品牌標誌在路燈下泛著冷光。
該說不愧是邁巴赫的網約車服務嗎?
上面直接下來了一個穿燕尾服的中年男人。
領結打得一絲不苟,皮鞋鋥亮,站定之後對著沈晏九十度彎腰鞠躬。
「先生,晚上好,很榮幸為您服務。」
沈晏陷入沉默。
周圍甚至還有幾個沒走的顧客紛紛投來注目禮。
沈宴直截了當的說:「別搞這些虛頭巴腦的。」
「趕緊開車,去醫院。」
燕尾服管家也覺得很尷尬,但沒辦法,工作要求就是這樣的。
他面不改色地直起腰,側身讓開車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沈晏彎腰坐進去,車門關上的聲音沉悶而厚重。
他靠進真皮座椅里,摘了口罩,隨手扔在旁邊的座位上。
車窗外的霓虹燈光一格格地掃進來,掠過他的臉。
側臉的輪廓在明暗交替的光線里時隱時現。
那雙冷淡的鳳眼闔著,睫毛在眼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
車窗外,清北校門口的最後一撥學生正在過馬路。
有人手裡舉著鵝腿,有人空著手還在抱怨。
原來擺攤的地方已經沒人了,只剩下路燈還照著那塊地方。
沈晏睜開眼,往窗外掃了一下。
那雙鳳眼在霓虹燈的映照下顏色變得很淺,像是漂亮的琥珀。
裡面翻湧著的情緒,說不清是煩躁還是失落,只存在了一瞬就被垂下的睫毛蓋住了。
他把眼閉上了。
莫名其妙。
今晚從頭到尾都很莫名其妙。
跑來這麼遠的地方,站了那麼久,什麼都沒吃,什麼都沒幹。
——
程逐回到出租屋已經過了十點。
他上樓洗了把臉,換上乾淨衣服,拿上鑰匙又出了門。
菜市場這個點已經收了大半的攤,只剩幾家門店還在卸新鮮的貨。
他走到相熟的乾貨鋪子前,小哥正蹲在門口拆編織袋,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
「程哥?」小哥站起來,手在圍裙上蹭了兩把,「你不是說不來了嗎?」
上回買最後一批的時候,程逐確實跟他說過,以後不賣粥了,材料不用幫他留。
小哥當時還嘆了口氣,說:「哥你不買了,我少個大客戶。」
今天看見人又站在鋪子門口,小哥的表情一半是驚喜一半是困惑。
「以後買不買了?」
程逐沉思了一下說:「再買兩天。」
「兩天?」小哥眼睛先亮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就兩天?」
「嗯,就兩天。」
小哥嘴角剛翹起來,又收了回去。
但他還是彎腰非常利落的從櫃檯底下抽出袋子,邊裝食物材料,邊嘀咕:
「兩天也好,兩天也好,哥你是不知道,你不在這些天我薏米都少進了兩箱……」
他稱重的手法很利索,薏米,蓮子,芡實,百合,每樣稱好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