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一瞬間他腦子裡至少有幾十句話同時炸開,炸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拒絕了。
他是不是覺得我是個神經病?
一個只說過幾句話的食客,大晚上跑過來送護手霜,什麼理由都不給,什麼人會幹這種事?
程逐剛才看他的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
是不是在想這人腦子有病?
是不是覺得他在施捨?
在炫耀?
在用一支破護手霜顯示自己多有錢?
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勇氣,頃刻間被打散。
散得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他就像一個好不容易吹鼓了的氣球,被一根針輕輕扎了一下,嘭地一聲癟成了皺巴巴的一團。
但他的臉上什麼情緒都沒有。
沈晏把伸出去的手收回來,護手霜攥在掌心裡,金屬盒子硌得指骨有點疼。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平淡淡地響起來。
「嗯。」
就一個字。
簡潔,冷淡,無所謂。
仿佛他剛才的動作只是隨意之舉,被拒絕了就被拒絕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轉過身,想要趕快逃離這個讓他尷尬的地方。
即使心裡想要趕快逃離這個地方,他的面上依舊冷淡的像他只是順路經過隨便問了一句。
根本不在乎程逐收不收這支護手霜。
沒關係。
他在心裡跟自己說。
被拒絕很正常。
人家又不認識你,憑什麼收你的東西。
換你自己,一個陌生人突然遞過來一支護手霜,你會收嗎?
你也不會收。
所以沒什麼好……
「等一下。」
沈晏的腳步頓住了。
程逐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跟著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沈晏沒有回頭,但他聽得出那是塑膠袋摩擦的聲音,好像從什麼地方拿了個東西出來。
「你昨天不是說沒有買到螺螄粉嗎?」
程逐:
「我今天給自己留的時候,多留了一份,我一個人吃不完,你要不要?」
沈晏轉過身。
程逐站在三輪車旁邊,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
透明的袋子裡裝著一個打包盒,盒蓋被撐得鼓鼓的。
能隱約看到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米粉和配料,酸筍單獨裝了一個小袋子掛在旁邊。
塑膠袋的提手被程逐勾在食指上,正朝他這邊遞過來。
「你放心,這份是乾淨的,我沒有碰過的,」
程逐補了一句,大概是看沈晏愣在那裡沒反應,以為他嫌不衛生。
沈晏盯著那個塑膠袋,腦子裡剛剛炸成一團的那些聲音突然全部安靜了。
程逐記住了他昨天微信上發的內容。
然後今天多留了一份。
沈晏張了張嘴,聲音比他預想的還要乾澀:「我付錢吧。」
他低頭去掏手機,手指摸到口袋裡的手機邊緣,手忙腳亂地去掃攤位上掛著的微信支付碼。
然後一隻手伸過來,把那個支付碼的牌子按住了。
程逐的手掌很大,五指張開擋在二維碼上,指節上那些乾裂的口子被燈光照得清清楚楚。
「這份是多餘的,就不要錢了。」
程逐說:「本來就是多做了一份,放著也浪費。」
沈晏想說你在撒謊。
你做的螺螄粉每天都賣到鍋底朝天,最後幾個人搶最後一碗能搶得差點打起來。
你多做了一份?
這份螺螄粉別說放著了,現在說還剩了一份,三秒鐘之內就能被搶走。
旁邊那幾個還沒走的顧客到現在還眼巴巴地往這邊看呢。
他往那邊瞟了一眼。
果然,路邊還站著三四個人,端著空碗的,沒買到還在不甘心徘徊的,目光在他們兩個人之間來回掃。
大概是看到程逐主動遞了份螺螄粉出來,又看到沈晏剛剛在跟攤主說話。
以為他們是認識的熟人,所以才沒有圍上來問:「老闆還有沒有螺螄粉?」
沈晏突然想到了微信轉帳。
他加了程逐的微信,可以在微信上轉錢給他。
不對。
沈晏在心裡罵了一聲。
微信不是支付寶。
支付寶轉帳是直接到帳,對方想不收都不行。
但微信轉帳必須收款人點確認才能到帳。
程逐如果不想收,完全可以不點,過二十四小時錢就會自動退回來。
可惡的微信。
沈晏的手指從支付界面退出來,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別的辦法。
然後他想起了自己手裡那支護手霜。
沈晏把護手霜重新遞向程逐。
金屬盒子在路燈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冷光。
「那你收了護手霜。」
他的聲音還是那副冷淡的調子,「我才能心安理得地要這個螺螄粉。」
他頓了一下,又硬邦邦地補了一句:「要不然我也不能要你的螺螄粉。」
程逐看著那支護手霜,又看了看沈晏舉在半空中的手。
金屬盒子反射著路燈的光。
他沉默了兩秒,知道不收下這支護手霜,沈晏就不會要螺螄粉。
伸手接過了護手霜。
「行,」程逐把護手霜放進口袋裡,順手拿起那袋螺螄粉遞過去,「那這個你拿著。」
沈晏接過塑膠袋,動作很輕,指尖勾住提手的時候特意避開了程逐的手指。
他把袋子拎在手裡,站了一秒,像是在想自己是不是該說點什。
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
程逐站在三輪車旁,看著那個黑色連帽衛衣的背影穿過馬路、拐過街角,最後消失在那輛黑色轎車裡。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支護手霜冰涼的金屬外殼。
盒子稜角硌著他的掌心,還殘留著一點對方的體溫。
——
沈晏回到家的時候,整棟別墅安安靜靜的。
管家在一樓客廳擦花瓶,聽見開門聲抬頭喊了一聲「少爺」。
沈晏嗯了一聲就上了樓,步子很快。
他關上臥室門,把帽子口罩摘了扔在床上,然後把那袋螺螄粉放在書桌上。
塑膠袋落在桌面上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他站在書桌前,低頭看著那個透明袋子裡的打包盒。
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地盯著那袋螺螄粉,盯了足足有兩分鐘。
現在問題來了。
這碗螺螄粉,他該怎麼辦?
吃?
他從來就沒有打算吃螺螄粉。
不是螺螄粉不好吃。
但他就是覺得吃螺螄粉會毀壞他在程逐面前的形象。
這個念頭沒有任何邏輯可言,他知道。
程逐不在他房間裡,看不到他吃東西的樣子,但他還是會覺得毀形象。
沈晏,你是不是有病。
他在心裡把自己罵了一百遍,和今天在攤位前一模一樣。
不過話說回來,他當時收下這碗螺螄粉的時候,可能早就已經毀了他當時在程逐面前的形象了。
在程逐的認知里,他沈晏已經是一個吃過螺螄粉的人了。
邏輯上來講,既然程逐已經認為他吃了,那他吃不吃其實已經沒有區別了。
反正形象已經毀了。
但沈晏的心理很矛盾。
程逐以為他吃了螺螄粉,和他真的吃了螺螄粉,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
程逐以為他吃了,那是程逐的想像。
但他自己如果真的吃了,那就是事實。
而事實永遠比想像更沉重。
他可以接受程逐以為他吃了螺螄粉,但他不能接受自己真的吃了螺螄粉。
但如果他不吃,那這碗粉該怎麼辦?
丟掉?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掐死了。
開什麼玩笑,這是程逐特意給他留的。
他怎麼可能把這份心意丟進垃圾桶?
那就給他爸媽和他哥?
沈晏想了兩秒,把這個方案也否決了。
他爸媽和他哥肯定是想要的。
但沈晏捨不得。
把這份心意轉手送給別人,哪怕是他爸媽,和他哥,他也捨不得。
吃也不行。
不吃也不行。
丟掉更不行。
送人絕對不行。
沈晏站在書桌前,和一碗螺螄粉陷入了長達十分鐘的僵持。
最後他深吸一口氣,把打包盒從塑膠袋裡拿出來,打開蓋子。
他愛惜形象的將這碗螺螄粉吃完了。
——
受這一段的心理描寫很抽象,我寫的時候也覺得很抽象。(⌯︎¤̴̶̷̀ω¤̴̶̷́)✧︎
所以這一章拖了這麼長時間,才寫完。٩(๑ᵒ̴̶̷͈᷄ᗨᵒ̴̶̷͈᷅)و
大概就是不想在喜歡的人面前留下不好的形象。(⑅˃◡˂⑅)
也可以把螺螄粉替換成豬大腸,想像一下。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