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逐的動作停住了。
他差點把這事忘了。
系統之前給的法華寺擺攤任務,到今天已經快滿一周。
明天,是最後一天。
程逐站在夜風裡,忽然想起上一次換擺攤地點時的樣子。
那次要換擺攤地點,沈晏問下一次擺攤地點在哪裡,他說保密。
沈晏應該是生氣了。
那這次又要換擺攤地點,他該怎麼辦?
沈晏問的話,他是說還是不說?
——
程逐回到出租屋時,已經很晚了。
他把三輪車停到車位。
又繞到車後檢查了一遍爐子,反覆確認沒有餘火,才上了樓。
出租屋很小,燈是那種老式的白光,照得四壁發灰。
他洗了把臉,水珠順著他鼻樑滑下來,又落進衣領里。
他靠在床頭。
房間裡很安靜,只剩下隔壁鄰居電視傳來的聲音。
他半閉著眼,眉心卻不自覺地皺起來。
一閉眼,就是沈晏。
沈晏偏著頭,耳根泛紅,說「顧嶼跟我,只是普通朋友」。
沈晏把羊肉串遞過來,說「你吃吧,我吃不下了」。
沈晏站在路燈下問他「你明天還來嗎」。
沈晏最後說「我走了」,然後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停車場的燈影里。
程逐皺了皺眉,抬起胳膊搭在眼睛上。
他知道自己不該想這些。
可那些畫面就是不肯散。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還有一股很淡的煙火味,是他自己帶回來的。
聞著這味道,他更清醒了。
他告訴自己。
買羊肉串,解釋和顧嶼的關係,分烤鴨,說「你吃」。
這些事,放在沈晏身上,全都可以用「教養」來解釋。
沈晏是什麼人?
沈家二少爺。
那種家庭出來的人,可能從小被保護太好,養尊處優,同情心泛濫,看不得別人吃苦。
他做這些,可能就是太善良了。
就像在街上看見一隻流浪貓,心情好,也會蹲下來餵一口。
程逐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
沈晏對他,可能就是像對待路邊的流浪貓一樣,太善良了,見不得流浪貓吃苦,蹲下來餵一口食物。
他翻了個身,又換了個念頭。
應當是可憐吧。
程逐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那盞舊燈。
也有可能是因為他做的東西好吃。
八寶粥、烤鵝腿、螺螄粉、烤鴨。
沈晏每一次出現,都是衝著他這雙手做出來的吃食。
今天這頓飯也是。
如果換了別人,能做出這一桌子菜,沈晏大概也會這樣。
他程逐不過恰好是那個做飯的人。
沈晏喜歡的是美食,至於做美食的人是誰,無所謂。
程逐最後想到,明天就要換擺攤地點了。
上一次他說「保密」,沈晏生了氣。
這次呢?
明天見了沈晏,他問起來,自己該怎麼說?
還瞞著嗎?
還是告訴他?
程逐閉上眼,把臉埋進枕頭裡。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個人,真不會做人。
不會說話,不會解釋。
連擺個攤,都能把關係搞得一團糟。
這次該怎麼辦?
說還是不說?
——
沈晏回到家時,已經很晚了。
車駛入別墅區的時候,路兩旁的法桐在夜風裡沙沙作響。
門衛遠遠認出他的車牌,忙不迭地升了杆。
他把車開進地下車庫,沒急著上樓。
車庫寬敞得過分,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車停進去,像停在什麼展廳里。
沈晏熄了火,一個人在駕駛座里坐了好一會兒。
車窗沒關嚴,留著一道縫。
夜風從縫裡鑽進來,涼絲絲地撲在他臉上。
他偏過頭,看著後視鏡里自己那張臉。
車庫裡的頂燈是暖黃色的,從斜上方落下來,照得他半張臉明,半張臉暗。
鳳眼微垂,眼尾那道弧線在陰影里拉得極長,像丹青畫師收筆前最漫不經心的一挑。
他眉骨生得高而乾淨,鼻樑窄挺,唇線極薄。
皮膚被車內的暗色一襯,白得幾乎透明,像一塊剛從深水裡撈出來的冷玉。
他忽然就把後視鏡翻上去了。
不想看了。
沈晏推開車門,下了車。
他今天這身深色外套被山風吹得有些皺了,袖口也蹭了一點灰。
他低頭看了一眼,皺了皺眉,到底沒拍。
他這人愛乾淨,但今晚實在沒力氣講究。
他穿過車庫,上了樓。
電梯門開,入目是寬敞的過廳。
頂上是挑高的穹頂,垂下一盞極細的水晶燈,燈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像撒了一地碎星。
他沒開大燈,只借著過廳里那點自動亮起的暖光往裡走。
他把自己扔進客廳中央那張沙發里。
沙發寬得能躺下三個他。
他仰著頭,後腦勺抵在靠背頂端,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眼睛半睜著,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沒開的吊燈。
他生得實在好。
這麼仰著,下頜到脖頸的線條就全露出來了,乾淨,修長,像一筆就能畫到底。
幾縷碎發搭在額前,被汗還是夜露弄得微濕,半貼在那雙鳳眼上方。
眼尾斜斜往上挑,平日裡是傲慢,此刻卻顯出一種極疲憊的艷。
他開始想今晚的事。
從他在群里看到那些謠言開始,到他站出來澄清,到他鬼使神差地請程逐吃飯,到他跟人分一隻烤鴨,到他最後那句「我和顧嶼沒有感情糾葛」。
沈晏越想越覺得自己像被人下了蠱。
他沈晏什麼時候幹過這種事?
跟一個擺攤的坐在山腳石階上,吹著冷風,分一隻已經涼了的烤鴨。
還為了讓他吃飯,跑去買羊肉串,還自己吃了一串特難吃的羊肉串,再裝模作樣地推過去。
他這輩子沒對誰這麼上心過。
可程逐呢?
沈晏閉上眼。
「嗯。」「好。」「來。」
就這些。
他說的那些話,程逐到底聽進去沒有?
他是不是根本不在意?
他是不是覺得,今晚這頓飯,就只是一頓普通的飯?
沈晏越想越氣。
氣到後來,那口氣又變成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他沈二少爺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待遇?
從小到大,只有別人巴結他的份。
他什麼時候對著一個人,又是遞烤鴨又是遞水,還要解釋自己和發小沒有感情糾葛?
程逐倒好。
全程不冷不熱,跟塊石頭一樣。
沈晏抬手,把手臂橫在臉上,遮住了眼睛。
他開始後悔。
他今天是不是太過了?
從群里澄清到請吃飯,再到最後那句話,哪一件像是他會幹的事?
他這樣上趕著,程逐會怎麼看他?
會不會覺得他很好拿捏?
會不會覺得他輕浮、隨便、放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