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舖著厚重綿軟的雜色地毯,吸走了腳下踩出的細碎雜音。
宋雲棲走在最前面,外套下擺隨著腳步輕輕晃蕩。
他沒有下樓,而是在走廊拐角處停下,隨手推開了一間空置的豪華包房。
服務員見狀連忙跟過來,恭恭敬敬地將燈打開,倒了兩杯溫水後躬身退了出去,並順手帶上了房門。
宋雲棲走到真皮沙發前坐下,雙腿交疊,氣場冷硬。
宋雲潯慌裡慌張扣著襯衫紐扣,站在幾步開外的地方低頭不吭聲,後頸隱約冒出一層薄汗。
沈崇律幾步推門進來,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宋雲棲腰後,時刻注意著青年的情緒,生怕他欺負人家小孩。
其實欺負的不過分也行,他事後可以用錢擺平,就怕宋雲棲不小心傷到自己。
包廂內光線明亮,將宋雲潯面上的不安照得一清二楚。
他襯衫領口歪斜,鎖骨下方露出一小片泛紅的皮肉,那是剛才在隔壁被王浩然吻出來的痕跡。
宋雲棲端起水杯卻未喝,只用指腹摩挲著玻璃杯沿,抬眼看著少年,開門見山地問道:「你在這一行幹了多久?」
男孩把頭埋得極低,十指不安地絞在一起:「記……記不太清了,應該有好幾年吧。」
「怎麼入行的?為什麼選擇做這個?」宋雲棲繼續追問。
宋雲潯苦笑了一聲,眼神黯淡:「家裡欠著一屁股債,債主天天上門催,爸爸斷了我的學費和生活費,逼我輟學打工。」
「我沒文化沒技能沒背景,賺不到錢,只有幹這個……來錢最快。」
沈崇律站在一旁,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原以為自家媳婦是來興師問罪的,可眼下宋雲棲不僅沒發火,還像盤問家底似的詢問對方過往,連語氣里慣常的疏離都消失了大半。
心裡有股不安瘋狂蔓延開來。
現在看這架勢,自家老婆倒像是打著抓姦的旗號,特意跑來給這小狐狸精「噓寒問暖」的。
該不會是看照片喜歡上了,專門來見真人的吧?
操了,這朋友圈不該發。
警惕感攀至頂峰,沈崇律悄悄挪了半步,身軀微側,擋住了宋雲潯的半個人影,低下頭湊在宋雲棲耳邊發問:
「媳婦兒,你問他這些幹嘛?」
宋雲棲眼睫一抬,這才想起身邊還有個人,伸手指向門外。
「我有事要和他說,你先出去吧。」
「啊?還有我的事啊?能不走嗎?我不放心,想留在這陪你。」男人賴著不肯動彈,眼神黏在他身上,滿眼寫著抗拒。
宋雲棲抿抿唇,軟聲說道:「……老公,先出去好不好?」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喊沈崇律,沈崇律的心臟瞬間被擊中,酥酥麻麻得厲害,先前那點氣焰蕩然無存。
腦子裡也反反覆覆迴蕩著那句話,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老婆喊我老公了!他喊我老公了!!他居然喊我老公了!!!
什麼態度、什麼主見、什麼堅持,通通被拋到九霄雲外,哪裡還捨得拗著。
於是不由自主地乖乖聽話,然後一步三回頭地往外挪,臨關門前還不忘警告性的瞪了宋雲潯一眼。
出了房門,他到底是不甘心,貓著腰貼在門框邊上,順著門縫往裡窺探。
可惜高級包廂的隔音效果極佳,門板嚴絲合縫,任憑沈崇律怎麼貼著耳朵,也只能隱隱看到兩人對面而立的輪廓,半點聲音都聽不真切。
屋子裡,沒了外人干擾,宋雲棲重新看向宋雲潯,想伸手撫摸他柔軟的髮絲,卻又擔心這舉動太過冒昧,於是放輕了語調詢問:
「你家裡還有誰在?欠的什麼債?」
宋雲潯實在摸不到頭腦,也不知道他問這些究竟意欲何為,但還是老老實實回答:「就我和我爸,欠的賭債……」
「你爸叫什麼名字?」
「……宋遠志。」
這話一出,宋雲棲按在杯沿上的指節驟然收緊,指尖泛出病態的慘白。
眼前這個淪落風塵的十八歲少年,正是他同父異母、相差整整八歲的親弟弟。
當年他五歲,生父宋遠志為了平息高利貸,親手將他當成抵債貨品賣給了陸家。
宋遠志也因此瀟灑快活了一陣子,但狗改不了吃屎,很快又爛在賭桌上。
期間他憑著極具欺騙性的英俊皮囊,哄騙了宋雲潯的母親孫雨柔領證結婚。
孫雨柔也很快有了身孕。
但在她懷胎八月時,債主上門鬧事,孫雨柔這才驚覺自己嫁了個一無是處的賭鬼,又遭到催債人的恐嚇和威脅,驚嚇過度導致羊水早破。
孩子保住了,年紀輕輕的孫雨柔卻沒能熬過來。
宋遠志對妻子的離世毫不在意,面對上門討債的人依然掏不出半點現錢,竟喪心病狂地想再次用這剛出生的男嬰抵債。
因為有抵押孩子的先例,手下人思索再三,還是決定把這事上報給陸家父子。
彼時宋雲棲八歲,正乖巧的坐在陸謹辭腿上吃東西,也親耳聽到了催債人跟陸擎淵的對話:
「宋遠志的老婆生了個男嬰,又想拿來抵賭債,陸老爺,您看怎麼處理?」
「這種事情以後不要報上來,我們家又不是慈善機構,沒興趣幫別人養孩子。」
「雲棲不一樣,他是我們陸家領養的第一個孩子,也只會是最後一個。」
當時年紀尚幼的宋雲棲只隱約意識到自己多了一個弟弟,可身為養子,他也沒資格過問陸家的事,那段微不足道的血緣便被埋入塵埃。
沒想到十八年過去,這孩子到底還是沿著宋遠志留下的泥路,一步步爛在了這風月場裡。
青年閉了閉眼,將驚濤駭浪壓在眼底。他將水杯用力磕在桌上,站起身來:
「跟我走。」
宋雲潯愣了一下,沒敢多問,也沒有權利拒絕,默默地跟了上去。
拉開門的那一刻,趴在門框上試圖聽牆角的沈崇律差點沒穩住身形。
「談……談好了?」
見宋雲棲視線輕飄飄地掃過來,眸底意味不明,男人立刻訕訕地收回手,假裝整理襯衫袖口。
因著包廂隔音太好,他半點字眼都沒聽到,完全不知道眼前這男孩和自家老婆流著相同的血,還有著同一個賭鬼父親。
在他眼裡,這就是宋雲棲要紅杏出牆的節奏。
不安與猜忌像火苗一樣在心頭躥起。
這邊的事情解決,宋雲棲也就不打算逗留了,跟隔壁包房的幾個二世祖打了聲招呼就準備離開。
幾人也紛紛起身相送。
「沈哥,嫂子,這就要走啊?不多坐會嗎?」
「你們玩吧,今天的消費讓沈崇律買單,別客氣。」
「好嘞!嫂子大氣!我們送到樓下。」
「不用麻煩,我們自己走就行。」
王浩然眼巴巴看著自己喜歡的小男孩被沈崇律和宋雲棲帶走,又不敢說什麼,只好悻悻收回目光。
因為身子已經開始笨重,宋雲棲走得很慢,沈崇律只得提心弔膽地在旁邊扶著,動作還不敢太明目張胆,生怕別人用異樣的眼光看青年,或者在背後說閒話。
他護老婆上車時小心翼翼,卻在宋雲潯上車後把車門關得砰砰響,很明顯在發泄不滿。
宋雲棲也知道他不高興,但因為自身情緒實在低落,也沒心思安撫兩句。
轎廂內空氣凝滯,宋雲棲衣襟上的冷香若有似無的在空氣中縈繞。
後視鏡里,沈崇律的眼睛像鷹一樣死死盯著後排。
只見青年靠著軟墊,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和隨身攜帶的支票簿,寫下一串數字撕遞給男孩:
「明天清晨,拿這個去跟會所解約,然後把你的東西收拾乾淨。」
宋雲潯看著那張足夠買下一套豪宅的支票,手抖得厲害:「先……先生,這太貴重了……」
「拿著。」
「你年紀小,涉世不深,不知道其中的門道。」
「想要在這種場所離職,不扒層皮下來,他們是不可能放人的,我給的是贖身錢。」
「但是不允許用這個錢還債。」
宋雲棲聲音帶著不容置喙的硬氣。
「離職之後,照著名片上的地址去城北的公寓住下,會有人安排你接下來的生活。」
沈崇律透過後視鏡將這一幕盡收眼底,握著方向盤的大掌上青筋暴起。
自家媳婦竟然當著他的面給這小白臉贖身,甚至還要買房安排住處養著?
我焯喂!金屋藏嬌也得藏吧?別這麼明目張胆的出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