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熱鬧依舊。
既然答應了楚不離,那把劍就非鑄不可了。
不然他回頭把寧瑛瑛體內的龍珠給搶了怎麼辦。
這一聽就是他會做出來的事。
不過鑄劍爐是個大問題,這裡不是宗門,沒有免費的給她使,要不買要不借。
買也太不划算了,不知得鑄多少劍才能回本。
正思索該去何處借鑄劍爐使用,有人逆著人群走向她,最後在她面前站定。
她抬頭看了一眼,不是很想理會這個人,埋著腦袋往路對面走。
楚不離站了幾秒,抬腳跟上。
雲昭道:「這次怎麼主動戴幕籬出門了?」
楚不離淡淡道:
「與你無關。」
雲昭深吸一口氣:
「你沒有別的事要忙嗎?答應你的我一定會做到,沒必要每個環節都親自盯著吧?」
楚不離的臉藏在幕籬中,看不清神情,只能聽見聲音,沒什麼情緒起伏:
「我只是碰巧經過。」
雲昭無語。
都走直線到她面前了,還只是碰巧?
「你還在因為我暗中給白龍傳音的事生氣。」楚不離道。
不是疑問,語氣格外的篤定。
自從離開喜寧鎮,足足五天,雲昭都在刻意避著楚不離。
她自己也說不好,就是覺得彆扭。
倒確實夠不上生氣這兩個字。
「我沒有生氣,」她轉到一個賣煎餅的小攤前,「我只是覺得你這樣做,不好。」
楚不離撩開幕籬一角,看著她的臉:
「哪裡不好?」
雲昭買了一個熱騰騰的煎餅,咬了一口,聲音有些含糊:
「如果我是寧小姐,白龍犧牲自己救了我,並不會讓我高興,相反,我會很痛苦。」
楚不離盯著她手裡的煎餅:
「只有活下去才有資格痛苦。」
頓了頓,他又道:
「我若是白龍,能用自己的命換最重要的人活下去,我會感謝告訴我這件事的人。」
雲昭呵呵笑:
「所以它對你說了謝謝是吧。」
楚不離沉默。
不止謝謝。
作為報答,那條白龍還告訴了他一些別的事。
例如,仙骨。
他的身上,本該有一塊仙骨。
可在出生時,有人挖走了它。
他當年是逃亡到喜寧鎮的。
雲昭見他一直看著那塊煎餅發呆,實在受不了,掏錢又買了一份:
「拿去。」
楚不離回過神,看著手裡的煎餅蹙眉:
「誰說我要這個了?」
雲昭理所當然:
「你一直看著它,難道不是在暗示我給你買嗎?」
楚不離咬牙:「當然不是。」
他怎麼可能會做如此上不了台面的事。
「不管了,買都買了,吃吧。」雲昭找了個沒人的路邊,蹲下身認真吃煎餅。
楚不離剛想扔,耳邊又傳來她略帶警告的聲音:
「你要是扔了它,我們就絕交。」
楚不離:「就因為一個煎餅?」
雲昭加重語氣:
「這不僅僅只是一個煎餅,還是我的錢。」
楚不離:「……」
他狠狠咬了一大口煎餅,誰曾想,這餅中是帶餡兒的,猝不及防的一口下去,餡兒掉了大半出來。
雲昭:「嘖。」
楚不離拿著煎餅的手緊了緊。
下一刻,她抓住他衣角晃晃,示意他蹲下。
他陰著臉蹲下。
「來,看著我。」雲昭道,「吃煎餅也是有技巧的,學著點。」
楚不離冷笑:「這有何技巧?」
「像這樣,左邊吃一口,右邊吃一口,中間再吃一口。」
雲昭每說一句便咬一口,三口下來,腮幫子鼓鼓的,舌頭險些伸不直,等好不容易咽下,她再次開口,滿臉得意:
「你要嚴格遵循這個順序,你看我,連一粒蔥花都沒掉,這就叫功力。」
楚不離用一種奇異的目光看著她:
「再吃一遍。」
雲昭不明所以,又按照剛才的順序吃了一遍,腮幫子再次鼓起來。
楚不離收回目光,嘴角挑起一點,沒說話。
雲昭咽下口中食物,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質問他的走神:
「餵?你到底有在聽嗎?」
在客棧時那股沒由來的煩躁徹底消失無蹤,楚不離心情莫名好起來,咬了口煎餅。
餡兒又灑了。
雲昭:盯——
楚不離停了停,改從左吃起。
雲昭臉上露出一個笑,拍拍他的肩,頗感欣慰:
「這就對了。」
楚不離:「……你在用我的衣裳擦手。」
雲昭:「當然沒有!」
她給他看自己乾乾淨淨的手:
「我的手根本不髒。」
楚不離:「呵。」
「不過,我們還是儘快離開這座城池吧。」雲昭滿臉痛苦,「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隨機傳送竟然傳到這兒來了。」
「月虛秘境就在這一帶,萬劍宗那幫人也來了,」她耷拉著臉,「成錦萬一知道令牌是我的,肯定會鬧個沒完。」
楚不離冷冷道:
「殺了便是。」
雲昭道:「他可是有一位即將飛升的姑姑,據說成錦是這一代的獨苗苗,花家人寶貝的不行,你敢殺他,他們就敢和你拼命。」
楚不離:「那就都殺了。」
雲昭扶額:「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張口閉口殺殺殺的,你又不是為殺人而生的。」
「我是。」楚不離道。
雲昭愣了一下:
「什麼?」
楚不離低眉吃煎餅,語氣稀鬆平常:
「為了殺人和復仇,我自願放棄了楚不離的身份,成為楚寒水。」
雲昭試探著問:
「復仇?你要復什麼仇?是曾經有人害過你嗎?」
楚不離低聲道:
「不記得了。」
多可笑,為了換取力量復仇,拋棄作為人族的身體連同過去所有記憶,將自己硬生生變成一個妖魔,一個瘋子。
仇恨的火焰無時無刻不在灼燒他的魂魄,心裡卻始終只有一個念頭——
毀了仙門,為一個人報仇雪恨。
可到頭來,卻連復仇的理由都不記得了。
那個人是誰呢?
他不知道。
正如他不知道,曾經的楚不離,到底是怎樣一個人。
「他本來應該是一個好人。」
驀地,雲昭曾說過的話划過耳畔。
於是,楚不離沒由來地想——
或許,那個楚不離是一個好人。
只是現在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