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天陰欲雪。
還沒有變成寧府的曹家宅邸後花園,裹著白色狐裘的稚童被人簇擁著,滿臉怒容。
「賤種!」他狠狠罵道,「竟敢偷吃東西!」
他對面,瘦瘦小小的孩子跪在地上,一身單衣,手腕腳腕皆露在外面,細細的一截。
指頭生著凍瘡,看上去像個紅色的小蘿蔔,皴裂得不成樣子。
面對責罵,他只是沉默。
小少爺冷笑:
「來人。」
幾個僕人熟練地找來一個麻袋,將那孩子從頭罩下,朝他身後水池輕輕一推。
「嘩啦——」
池水尚未被凍結實,麻袋砸碎了薄冰,池水嘩啦作響。
水不深,只到膝蓋,袋口沒有紮緊,那孩子在水中掙扎許久,哆嗦著爬上岸。
烏黑頭髮濕淋淋地黏在他凍得發青的臉上,水珠順著發梢一粒粒滴落到,在腳下青石板上聚成小小的水泊。
北風過境,他唇色慘白,控制不住地打著顫。
「還敢爬上來?」
曹家小少爺愈發憤怒:
「繼續,讓這個賤種知道錯為止!」
「少爺,他快凍死了。」僕人開口勸道,「老爺還有半月就會歸家,若是知道他死了……」
曹家小少爺咬咬牙,滿臉不甘心,揮手讓下人去廚房抬來早就備好的泔水桶。
「不是餓得快死了,想吃東西嗎?」
他高高揚起下巴,滿臉戲謔:
「吃了它。」
稚童搖著頭努力向後縮。
「摁著他的頭。」小少爺心情總算好了點,「讓他全都吃乾淨,看他以後還敢不敢再偷吃東西。」
下人們一擁而上,抓住稚童手腳,將他的腦袋按進泔水桶中。
他試圖掙扎,換來一記響亮的耳光。
他被打得偏過頭去,沾著泔水的半邊臉立時腫出五個清晰的指印。
動手的人見弄髒了自己的手,愈發怒不可遏,抓起他的頭髮狠命按他進桶,久久不肯鬆手。
他不再掙扎了。
遠處,滿頭華翠的貴婦人柔聲喚道:
「豐兒,不要和他玩兒了,到母親這裡來。」
小少爺笑著回應母親一聲,用眼神示意周圍僕人,他們這才鬆開那幾乎溺死的孩子。
「賤種就是賤種。」
小少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滿臉嫌惡:
「你和你那個難產而死的姐姐一樣,都是天生的下賤胚子。」
話落,他轉身走向等待自己的母親。
被按住手腳的稚童卻不知哪來的力氣,掙開身邊的人,撿起一塊石頭狠狠砸向小少爺。
「砰——」
小少爺栽倒在地,滿頭滿臉的血。
他沉默地撲上去,狠狠掐住他咽喉,四周接連響起抽氣聲,眾人趕在小少爺被掐死前拉開了他。
醞釀許久的大雪終於簌簌落下。
他仰面躺在青石板上,有雪花飄進他眼睛裡,冷得厲害。
「我叫楚不離,不叫賤種。」
這道聲音太輕太輕,誰也沒聽見。
或許聽見了,可——誰在乎呢?
眾人簇擁著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少爺離開,過了許久,才有人罵罵咧咧的來將楚不離拖走。
柴房的門重重關上,黑暗潮水般湧來。
有什麼東西窸窸窣窣地靠近,稚童睜大眼睛,用最後一點力氣去敲門:
「不要把我關在這裡,求你了……」
門外的人啐了一口:
「干出這種膽大包天的事,就在這兒等死吧你!」
他聲音打著顫:「它們要來了……放我出去……」
明明四周無風,窗戶卻震了震,發出北風吹過特有的嗚咽聲。
鎖門的僕人打了個哆嗦,罵了聲見鬼,匆匆忙忙跑走。
拍門聲愈發急促,伴隨著幼童驚嚇過度發出的尖叫聲,可他太久沒有吃過東西,縱然尖叫,也是細弱的。
良久,一切歸於平靜,唯有北風繼續嗚咽。
兩天後,柴房的門終於打開,來人語帶不屑:
「算你走運,老爺來信讓夫人放過你,你的命算是保住了。」
話音剛落,他被面前的場景嚇了一跳。
屋中原本堆放整齊的雜草柴垛散得滿地都是,長滿青黴的牆面飛濺了幾道黑色液體,瀝瀝淅淅往下淌著,似蜿蜒蛇影。
他湊上去聞了聞,腥臭如血。
原本關在這裡面的孩子卻不知所蹤。
扭頭一看,側面那扇封死的窗被硬生生砸出一個口子,參差不齊的斷口泛著血一樣的紅色,幾片碎布在寒風中來回飄飛。
「不好了!那賤種跑了!」他回身大喊。
高門大戶,如何能跑得掉。
幼童站在石榴樹下,仰頭看著那堵攔住自己的高牆,徒勞伸出手,希冀著會有人突然出現,從上面拉他一把。
細小的雪花拂過指尖,輕輕柔柔,轉瞬即逝。
他收回手,轉而搖晃那棵只有手腕粗的石榴樹。
一顆掛在枝頭許久的小石榴掉了下來,外表已是干褐色。
他折騰許久,終於將它打開,內里奇蹟般的沒有腐敗。
一共十二顆石榴籽,大多是白色的,只有少數幾顆帶著極淡的粉。
他小心再小心地拈起一顆,看了一會兒,輕輕放進乾裂的嘴裡。
下一刻,豆大的眼淚砸在石榴上,他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好酸。」
風雪寂寥無聲,幼童蜷縮在石榴樹下,緊緊抱住唯一的一顆小石榴,仿佛溺水之人抱住唯一一片浮木。
「怎麼這樣酸。」
說好半月歸家的曹老爺又延期了。
距他離開已有三年,眾人心裡都明白,他在外面另有了一個家,是不會再回來的。
被拋棄在曹家的原配夫人心如死灰,日日枯坐佛前誦經。
上下亂成一團,無人在意楚不離的死活,他得以在長年累月的磋磨中喘口氣。
他喜歡去那棵石榴樹下坐著,在身旁青磚上日復一日的刻著三個字。
逃出去。
他不要在這裡,他要逃走,他要去一個遙遠的地方,那裡有神仙,也有他的爹娘。
在那裡,他不再是別人口中的賤種。
他會被當做一個人。
兩年後,同樣的冬天。
曹家走水。
慌亂的人群里,十歲的楚不離踩著火光跌跌撞撞離開。
前方湖水攔住了他的去路,身後是追來的人。
他沒有猶豫,跳了水,抱著一塊浮木游去了對岸,頭也不回的離開。
再一次昏倒在路邊後,睜開眼,他已身處仙門。
「這裡是七曜宗,是我救了你。」
白衣仙人餵給他一勺熱粥,摸摸他燒得通紅的臉頰,語氣溫柔:
「若是無家可歸的話,你願意留下來,做我的弟子嗎?」
或許是仙人的手太過溫暖,他艱難咽下那口粥,忽然濕了睫羽。
並不是無家可歸。
只是,他不知道,他的家究竟在哪兒。
於是,那一天過後,楚不離成為七曜宗弟子。
再後來,他殺盡了七曜宗上下三千人。
那是很久之後的事了。
久到他已經從人,變成了一個妖魔。
一個,人人得而誅之的妖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