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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不要把我關在這裡,求你了……」

2026-08-22 13:12:07 作者: 甜甜的瓜

  隆冬,天陰欲雪。

  還沒有變成寧府的曹家宅邸後花園,裹著白色狐裘的稚童被人簇擁著,滿臉怒容。

  「賤種!」他狠狠罵道,「竟敢偷吃東西!」

  他對面,瘦瘦小小的孩子跪在地上,一身單衣,手腕腳腕皆露在外面,細細的一截。

  指頭生著凍瘡,看上去像個紅色的小蘿蔔,皴裂得不成樣子。

  面對責罵,他只是沉默。

  小少爺冷笑:

  「來人。」

  幾個僕人熟練地找來一個麻袋,將那孩子從頭罩下,朝他身後水池輕輕一推。

  「嘩啦——」

  池水尚未被凍結實,麻袋砸碎了薄冰,池水嘩啦作響。

  水不深,只到膝蓋,袋口沒有紮緊,那孩子在水中掙扎許久,哆嗦著爬上岸。

  烏黑頭髮濕淋淋地黏在他凍得發青的臉上,水珠順著發梢一粒粒滴落到,在腳下青石板上聚成小小的水泊。

  

  北風過境,他唇色慘白,控制不住地打著顫。

  「還敢爬上來?」

  曹家小少爺愈發憤怒:

  「繼續,讓這個賤種知道錯為止!」

  「少爺,他快凍死了。」僕人開口勸道,「老爺還有半月就會歸家,若是知道他死了……」

  曹家小少爺咬咬牙,滿臉不甘心,揮手讓下人去廚房抬來早就備好的泔水桶。

  「不是餓得快死了,想吃東西嗎?」

  他高高揚起下巴,滿臉戲謔:

  「吃了它。」

  稚童搖著頭努力向後縮。

  「摁著他的頭。」小少爺心情總算好了點,「讓他全都吃乾淨,看他以後還敢不敢再偷吃東西。」

  下人們一擁而上,抓住稚童手腳,將他的腦袋按進泔水桶中。

  他試圖掙扎,換來一記響亮的耳光。

  他被打得偏過頭去,沾著泔水的半邊臉立時腫出五個清晰的指印。

  動手的人見弄髒了自己的手,愈發怒不可遏,抓起他的頭髮狠命按他進桶,久久不肯鬆手。

  他不再掙扎了。

  遠處,滿頭華翠的貴婦人柔聲喚道:

  「豐兒,不要和他玩兒了,到母親這裡來。」

  小少爺笑著回應母親一聲,用眼神示意周圍僕人,他們這才鬆開那幾乎溺死的孩子。

  「賤種就是賤種。」

  小少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滿臉嫌惡:

  「你和你那個難產而死的姐姐一樣,都是天生的下賤胚子。」

  話落,他轉身走向等待自己的母親。

  被按住手腳的稚童卻不知哪來的力氣,掙開身邊的人,撿起一塊石頭狠狠砸向小少爺。

  「砰——」

  小少爺栽倒在地,滿頭滿臉的血。

  他沉默地撲上去,狠狠掐住他咽喉,四周接連響起抽氣聲,眾人趕在小少爺被掐死前拉開了他。

  醞釀許久的大雪終於簌簌落下。

  他仰面躺在青石板上,有雪花飄進他眼睛裡,冷得厲害。

  「我叫楚不離,不叫賤種。」

  這道聲音太輕太輕,誰也沒聽見。

  或許聽見了,可——誰在乎呢?

  眾人簇擁著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少爺離開,過了許久,才有人罵罵咧咧的來將楚不離拖走。

  柴房的門重重關上,黑暗潮水般湧來。

  有什麼東西窸窸窣窣地靠近,稚童睜大眼睛,用最後一點力氣去敲門:

  「不要把我關在這裡,求你了……」

  門外的人啐了一口:

  「干出這種膽大包天的事,就在這兒等死吧你!」

  他聲音打著顫:「它們要來了……放我出去……」

  明明四周無風,窗戶卻震了震,發出北風吹過特有的嗚咽聲。

  鎖門的僕人打了個哆嗦,罵了聲見鬼,匆匆忙忙跑走。


  拍門聲愈發急促,伴隨著幼童驚嚇過度發出的尖叫聲,可他太久沒有吃過東西,縱然尖叫,也是細弱的。

  良久,一切歸於平靜,唯有北風繼續嗚咽。

  兩天後,柴房的門終於打開,來人語帶不屑:

  「算你走運,老爺來信讓夫人放過你,你的命算是保住了。」

  話音剛落,他被面前的場景嚇了一跳。

  屋中原本堆放整齊的雜草柴垛散得滿地都是,長滿青黴的牆面飛濺了幾道黑色液體,瀝瀝淅淅往下淌著,似蜿蜒蛇影。

  他湊上去聞了聞,腥臭如血。

  原本關在這裡面的孩子卻不知所蹤。

  扭頭一看,側面那扇封死的窗被硬生生砸出一個口子,參差不齊的斷口泛著血一樣的紅色,幾片碎布在寒風中來回飄飛。

  「不好了!那賤種跑了!」他回身大喊。

  高門大戶,如何能跑得掉。

  幼童站在石榴樹下,仰頭看著那堵攔住自己的高牆,徒勞伸出手,希冀著會有人突然出現,從上面拉他一把。

  細小的雪花拂過指尖,輕輕柔柔,轉瞬即逝。

  他收回手,轉而搖晃那棵只有手腕粗的石榴樹。

  一顆掛在枝頭許久的小石榴掉了下來,外表已是干褐色。

  他折騰許久,終於將它打開,內里奇蹟般的沒有腐敗。

  一共十二顆石榴籽,大多是白色的,只有少數幾顆帶著極淡的粉。

  他小心再小心地拈起一顆,看了一會兒,輕輕放進乾裂的嘴裡。

  下一刻,豆大的眼淚砸在石榴上,他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好酸。」

  風雪寂寥無聲,幼童蜷縮在石榴樹下,緊緊抱住唯一的一顆小石榴,仿佛溺水之人抱住唯一一片浮木。

  「怎麼這樣酸。」

  說好半月歸家的曹老爺又延期了。

  距他離開已有三年,眾人心裡都明白,他在外面另有了一個家,是不會再回來的。

  被拋棄在曹家的原配夫人心如死灰,日日枯坐佛前誦經。

  上下亂成一團,無人在意楚不離的死活,他得以在長年累月的磋磨中喘口氣。

  他喜歡去那棵石榴樹下坐著,在身旁青磚上日復一日的刻著三個字。

  逃出去。

  他不要在這裡,他要逃走,他要去一個遙遠的地方,那裡有神仙,也有他的爹娘。

  在那裡,他不再是別人口中的賤種。

  他會被當做一個人。

  兩年後,同樣的冬天。

  曹家走水。

  慌亂的人群里,十歲的楚不離踩著火光跌跌撞撞離開。

  前方湖水攔住了他的去路,身後是追來的人。

  他沒有猶豫,跳了水,抱著一塊浮木游去了對岸,頭也不回的離開。

  再一次昏倒在路邊後,睜開眼,他已身處仙門。

  「這裡是七曜宗,是我救了你。」

  白衣仙人餵給他一勺熱粥,摸摸他燒得通紅的臉頰,語氣溫柔:

  「若是無家可歸的話,你願意留下來,做我的弟子嗎?」

  或許是仙人的手太過溫暖,他艱難咽下那口粥,忽然濕了睫羽。

  並不是無家可歸。

  只是,他不知道,他的家究竟在哪兒。

  於是,那一天過後,楚不離成為七曜宗弟子。

  再後來,他殺盡了七曜宗上下三千人。

  那是很久之後的事了。

  久到他已經從人,變成了一個妖魔。

  一個,人人得而誅之的妖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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