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風之地過去大半個月,外界不過一剎那。
雲昭兩人跳出通道,成錦還坐在那塊石頭上,緊緊抱著她裝水的小葫蘆。
見到他們,他滿臉疑惑:
「你們剛剛去哪裡了?」
「說來話長。」
她正要走過去,身後通道又是一陣波動,她握緊鑰匙,警惕回頭。
不會又要打架吧?
玉澤只是掃了她一眼,刻月飛入鞘中,一份地圖憑空出現在手中,他展開低頭細細查閱,銀色衣擺在風中獵獵飛舞,發間鶴簪閃動一線冷光。
雲昭暗中鬆了口氣,好歹是仙尊,要臉,做不出來殺人奪寶的事兒。
楚不離似笑非笑:「仙尊不打算殺我了?」
雲昭用力扯了扯他衣袖,低聲道:
「哪壺不開提哪壺,你消停些吧。」
玉澤沉默一會兒,將地圖收入袖中,忽然問他:
「你可曾去過重華宮?」
這個問題他不是第一次問了,楚不離拎開成錦,懶洋洋地坐在石頭上:
「什麼重華宮?也是被我滅了宗門之一?」
雲昭悄聲道:「好像是玉澤仙尊所在的宗門。」
楚不離冷笑:「很有名嗎?沒聽過。」
玉澤垂眸,不知在思索什麼,過長的睫羽在眸底覆上一層淺淺陰翳。
良久,他頷首:
「你罪孽滔天,私自逃出妖魔道,我必須將你抓回去。」
「就憑你?」楚不離道,「別忘了,當年只差一招,你便死在我手中,若不是妖魔道突然現世,如今的修仙界,應該姓楚。」
玉澤摩挲著劍柄凸起的鶴紋,修長指節輕輕敲了敲鶴首:
「無論如何,我都會將你與這位姑娘,重新關入妖魔道。」
雲昭:「?」
雲昭:「我也要嗎?」
不是,這關她什麼事啊?
成錦眼巴巴地看著玉澤,指指自己,有點急:
「我呢我呢?我不去嗎?」
玉澤不語。
成錦肉眼可見的失落:
「為什麼?可是我也想一起去……」
「小傻子,他不帶你去,哥哥帶你去。」一道令人渾身不適的笑聲從斜刺里響起。
眾人循聲看去,小坡上,四名頭戴斗笠的黑衣修士緩緩朝他們走來,一人牽木偶,一人持骷髏法杖,另外兩人分別扛了一把長刀,刀身鐫刻著道道符文。
就差把「我是萬仙盟在逃邪修」一行大字寫在臉上了。
成錦後退兩步:
「你們是誰?」
玉澤亦皺起眉心。
牽木偶的男子笑而不語,目光依次掃過在場眾人,停在雲昭身上。
那道視線太陰寒,雲昭搓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站直了身體,平靜回望。
他揚眉:
「膽子倒是不小,老五想必就是你殺了。」
老五?
雲昭不解。
他從袖中取出一物擲到地上。
雲昭探身看去。
那是——
一隻丑得出奇的紙人。
雲昭解了。
原來和那名邪修是一夥的,怕不是從客棧她收到地圖開始就盯上她了。
「交出地圖,」他舔舔嘴角,「哥哥留你一具全屍。」
「全屍?」雲昭還未出聲,楚不離先笑起來,語氣溫和,「你要留誰的全屍?」
牽木偶的男子打量著他未加掩飾的白髮,不知想到什麼,嗤了一聲,語氣十分不屑:
「呵,你以為變個和楚寒水一樣的白毛,我們就會怕你了?」
楚不離:「……我的確姓楚。」
兩名扛刀男子捧腹哈哈大笑:
「還想假裝自己是楚寒水,簡直是痴人說夢!」
雲昭:「……」
這幾個邪修還會用成語,怪有文化的。
楚不離目中殺機畢露,她用力按住他的手,對他輕輕搖頭,朝玉澤的方向示意,末了,眨眨眼睛,他深吸一口氣,微微點頭。
「交出地圖。」另一名手拿骷髏法杖的男子冷冷開口,「否則,你們四人都將葬身此地。」
雲昭忙道:「你誤會了,我們三人和他不是一夥的。」
說著,她指向滿臉冷漠的玉澤:
「我們剛剛才和他打了一場架,你看,連那座山頭都給削平了。」
那名男子無動於衷:
「不管你們是不是一夥的都得死,今日在場之人,一個也別想跑。」
雲昭攤手:「我的意思是,你們要的東西,已經不在我手裡了。」
四人將信將疑:「我們怎麼知道你不是在騙人?」
「一個傻子。」雲昭戳戳玩手指的成錦,「一個整天幻想自己是楚寒水的瘋子。」她又戳戳冷著臉的楚不離。
「一個連金丹都沒到的我。」最後,她指指自己,「你覺得這麼弱小且溫柔善良貌美的三個人,真能守得住如此重要的地圖嗎?」
四人明顯遲疑了。
「要殺也得有個先後順序吧?」雲昭咳嗽兩聲,臉色蒼白,「我們已經被他打成重傷,不必幾位大哥動手,一會兒就自己死了,只是,他如果趁機跑了……」
扛刀男子低聲道:
「她說的有幾分道理,地圖要緊,為老五報仇的事,不如先放一放?」
「地圖就在他袖中,不信你們去看。」雲昭好心提醒道。
四人同時看向玉澤,見他袖中果然露出半份地圖,一瞬間全都變了臉色:
「竟敢截我們兄弟的胡?活得不耐煩了!」
一瞬間,陰風四起,無數惡魂飛出他們手持法器,一併撲向玉澤。
玉澤:「……」
玉澤看著雲昭,後者對他露出個燦爛的笑容,無聲做了個口型:
「仙尊,拜託了。」
下一刻,她一手抓一個,跳上飛劍頭也不回地飛走。
騰飛的沙石遮住視線,他收回目光,抬手捏碎襲來的木偶,面無表情:
「刻月。」
「錚——」
炫目劍光一晃而過,一切戛然而止。
幾名男子定在原地。
「咔嚓——」
一聲脆響,他們手中法器齊齊斷裂,光芒消散。
他們大張著嘴,喃喃:
「……玉澤仙尊的佩劍,刻、刻月?」
如果這人是大名鼎鼎的玉澤仙尊,那剛才的白髮少年……
意識到什麼,他們立即跪下,滿臉絕望:
「仙尊饒命!小的有眼不識泰山,無意打擾了仙尊與那妖魔鬥法,仙尊饒命!」
玉澤最後看了一眼雲昭等人消失的方向,什麼也沒說,遁光離去。
幾人剛鬆了口氣,倏地脖頸一涼,抬手一摸,大股鮮血噴涌而出。
他們徒勞掙扎兩下,僵著身體向後倒去,無聲無息化作齏粉。
風一吹,什麼也不剩。
重華宮中,玉台之上,青年緩緩睜眼。
分身在外所經歷的一切會同步傳回本體。
那雙形狀極好的鳳眸微微掀起,其中閃過幾分探究:
「楚不離。」
守在門外的童子聽見動靜,忙行禮問道:
「仙尊可是有什麼吩咐?」
他側過臉,目光穿過高台之下終年繚繞的雲霧,落到澄澈如鏡的弱水中,半晌,道:
「無事。」
童子道:「稟仙尊,不久前宮主夫人又差人來問了,問您何時有空,務必隨她去雲霄宗走一趟,說是有要緊事。」
玉澤:「母親可有說,是何要緊事?」
童子答:「夫人曾提及『雲昭』二字。」
玉澤沉默一會兒道:
「此事容後再議,下去吧。」
「是。」
童子退下,腳步聲逐漸遠去,直到消失不見。
玉台恢復寂靜。
良久,玉澤從袖中取出一張泛黃信箋。
上面龍飛鳳舞寫了兩個大字。
【退婚】
這是多年之前,那位雲霄宗的小師妹寄來的。
從那之後,兩人再無書信往來。
——即便在這之前,也只有過一次通信。
她問他,為何自己屢屢渡劫失敗,總要從頭再來。
他想了許久,給了她一個萬無一失的答案。
她隔日便寄來了這封信。
那位小師妹是他的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