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信什麼天意,我只知道,事在人為。」明嵐道。
上官溪啞然。
明嵐活動活動筋骨,將他胳膊架到肩上繼續前行,不忘嘲諷:
「平時不是挺能裝?遇見這麼一點小事就扛不住了?張口閉口就是天意天意,哪來那麼多天意,你自己害怕而已。」
說話時,她沒站穩,一個趔趄滑倒,上官溪同樣摔到地面,電光石火間,只來得及伸手墊在她腦後。
尖銳的石塊狠狠擦過手背,豁開一道口子,血霎時流了滿手。
儲物袋裡的藥早就用完了,他將手藏進袖中,面色如常。
她「呸呸呸」了幾聲吐乾淨嘴裡的沙子,手腳並用地爬起來:
「你沒事吧?」
「在下無礙。」他道。
明嵐去拉他,摸到一手滑膩,低頭一看,全是血。
她匪夷所思:「這就是你說的無礙?」
上官溪還是搖頭,臉龐蒼白中泛著淡淡的青:
「不必管我,快些走吧,這片沙漠並不安全,或許……還有其他魔物。」
她什麼也沒說,撕下一截乾淨的裡衣胡亂纏住他的手,強行將他拽起來,這才開口:
「你以為本小姐樂意救你?你又不是什麼天上有地下無的俊俏郎君,還一身的病,修為也就那樣,修仙界少你一個不少,多你一個不多,要不是你剛才為我擋了一下……」
上官溪正要說話,倏地,大口鮮血湧出嘴角,順著脖頸流下去,白色衣襟在一瞬間濕透。
他忙別過臉,不想讓她看見。
下一刻,他的臉被掰了回去,明嵐伸手捂住他流血不止的嘴,又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樣不對,趕緊移開手,將僅剩的一點靈力輸給他。
上官溪擋住她的手,身體因這動作而微微抽搐兩下,他語氣平靜:
「不用白費力氣,按我說的做吧。」
「如果我今日把你一個人扔在這裡自己跑了,傳出去我會被人笑話死的!」她氣憤道。
「不會……不會有人知道這件……事。」
上官溪呼吸急促起來,認真同她保證:
「你不會被人笑話。」
明嵐咬咬牙,等他的血止住後,用他袖子擦乾淨手,撕下一節衣擺,將他綁在自己背上,強撐著一塊石頭站起來:
「本小姐的字典里沒有放棄這兩個字,就算我討厭你,我也不會放棄,否則我自己會看不起自己,你想亂我道心?沒門兒。」
說著,她艱難邁出一步,腿顫得厲害:
「這可是我從小到大第一次背人,等你好了如果不跪下來磕頭感謝我就,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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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句還沒說完,她又發現了一件不得了的事般開始抱怨:
「你沒事長這麼高個子幹什麼?!我背得累死了!更討厭你了!」
大約是緊張,她話比平常密了許多。上官溪趴在她的背上,大腦因失血而微微眩暈,一個字也難以聽進去。
只覺得,她真是瘦。
許久,他遲鈍地開口,嘶啞嗓音夾雜著一點笑意:
「原來……你討厭我。」
明嵐道:
「對,我討厭你,你呢?你討厭我嗎?」
背上的人久久無聲。
她一疊聲叫他:
「餵?李四?王五?哎呀,不管是誰,總之你不許睡覺,必須和我說話。」
還是沒有回應,連方才脖頸間淺淺的呼吸似乎也不存在了。
明嵐咬緊唇瓣,偏頭用肩蹭了蹭臉,低聲道:
「早知道就讓你別來找我了。」
「小紅姑娘,我不叫李四,也不叫王五。」
驀地,背上人染血的指尖微動,他一字一頓地對明嵐說:
「我叫上官溪,半溪明月的溪。」
每個字都說得格外艱難。
明嵐長長鬆了口氣,想讓他打起精神,故意問道:
「半溪明月是什麼意思?」
上官溪眼皮耷拉著,語速很慢:「就是,明亮的月光,灑在了半條小溪上。」
「原來是小溪的溪,」明嵐道,「上官小溪。」
上官溪咳嗽兩聲:
「嗯。」
明嵐又道:「其實我也不叫馬小紅。」
上官溪:「嗯?」
她道:「我叫明嵐,日月明,山風嵐。」
上官溪手指微不可察的動了動,凌空寫著這兩個字的筆畫,咽下又一次湧上喉頭的腥甜,由衷夸道:
「小紅姑娘……的名字真、真好聽。」
「那當然,我爹娘為我取名的時候可是想了足足三天才想出這個名字。」
汗水打濕了額發,痒痒的,明嵐想在肩上蹭乾淨,總是蹭不到,他見了,頓了頓,努力伸出手,用袖子為她擦汗,又輕輕將黏在臉上的髮絲撥開。
她道:「對對對,就是這樣,和我說話,為我擦擦汗,總之不要睡覺。」
上官溪勉強撐開眼皮,問:
「說什麼?」
「說什麼都行。」
明嵐在沙子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望著遠方似乎永遠無法抵達的地平線,語氣依舊輕快:
「高興的事,難過的事,或者與你爹娘有關的事,總之什麼都可以,我什麼都想聽。」
「我沒有爹娘。」
上官溪努力打起精神:
「他們死於一場瘟疫,那時我尚且年幼……連他們的模樣也已記不清。」
「你可以照鏡子呀。」明嵐道,「你是他們的孩子,自然長得像他們,你是什麼模樣,他們就是什麼模樣。」
上官溪恍惚一下:
「……原來如此。」
明嵐追問:「還有呢?你有什麼高興的事嗎?」
上官溪想了想,道:「師弟師妹們……按時做完了功課,沒有吵架……也沒有,沒有惹事。」
明嵐:「我是說你,你有什麼高興的事嗎?」
這一次,上官溪想了很久,他道:
「出來採藥時,遇見了你們。」
明嵐:「你從前都是一個人採藥嗎?」
上官溪:「嗯。」
明嵐又問:「你的病很嚴重嗎?」
上官溪道:「大約……還能再活三年。」
「沒事兒,」明嵐安慰道,「到時候我給你打一副頂好的棺材,流水席擺個三天三夜,讓你風光大葬。」
上官溪:「……多謝,讓你破費了。」
明嵐停下來緩口氣,順便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忽然認真地問他:
「你想死嗎?」
隔了很久,上官溪輕聲道:
「我不想死,可似乎,命數已定。」
「好,你不想死,我就絕對不會讓你死。」
明嵐道:
「天要取你的命,那我偏要將你的命攥在手裡。」
「……」
大風攪動黃沙,叫人分不清天與地。
少女髮帶在空中獵獵舞動,她聲音並不高,卻奇異的震人心魄。
上官溪望著她沾滿血與灰的側臉,久久未能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