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救她。」
楚不離這樣說道。
對面的蘭復與花有枝用一種看瘋子的目光看他。
花有枝道:
「你都已經這樣了,怎麼救?」
蘭復也道:「我們已經寄信給師門,懇求師長前去七曜宗為雲姑娘說情,此事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楚不離淡淡道:
「我曾是七曜宗弟子,沒人比我更清楚宗主的秉性,他,絕不可能放過雲昭。」
兩人都吃了一驚:
「你是七曜宗的人?」
楚不離:「曾經是。」
花有枝終於找到了理由,恍然大悟:
「怪不得你那麼厲害,連玉澤仙君都能打敗!」
「即便如此……」蘭復道,「你也不能前去。」
憑他如今這副破敗的身體,恐怕連城門都出不了。
楚不離道:「無論如何,我絕不會讓雲昭死。」
花有枝哐哐拍桌子,試圖讓他清醒一點:
「拜託你好好看看自己現在的樣子,救人?你拿什麼救?你連去七曜宗都得靠……」
最後一個字她沒有說出口。
可誰都心知肚明。
屋中靜了靜,日光打在楚不離蒼白的臉上,他低垂了眼,長睫在眸底鍍上一層淡淡的陰翳。
他情緒並沒有什麼波動,如同並未聽見這番話,花有枝反倒漲紅了臉,為自己的失言懊悔。
「總之,你安生待著,別折騰了。」
她放緩語氣,接著道:
「我也已經告知了銅雀台,我父母答應用花家半數的靈礦去換雲昭的命了。」
楚不離道:「七曜宗要的,不僅僅是雲昭的命。」
兩人一怔。
「以七曜宗往日的手段,他們既然查到了雲昭頭上,自然也將她身旁的我一併查得乾乾淨淨。此次抓了她卻遲遲不處死,反而昭告天下,告訴所有人這件事。」
楚不離道:
「是為了引我前去。」
花有枝不解:
「可這到底是為什麼?」
「他們大抵以為,神劍如今還在我手中。」
楚不離神色平靜:
「我若不現身,任誰都救不了她。」
花有枝啞然,半晌後,她再次一拍桌:
「什麼破神器,一群人耍心眼搶來搶去,煩死了!」
蘭復沉吟許久,遲疑著問道:
「話雖如此,可你如今的樣子,要如何前去七曜宗?」
楚不離輕聲道:
「世上有一種藥,名妄生花,吃了它,可使人無論在何種境地下,都能恢復修為,行動如常。」
「有這種神藥你怎麼不早說!」花有枝激動道,「你放心,不管費多少工夫我們都去給你找來!」
蘭復卻冷靜得多,直直地看著楚不離:
「代價是什麼?」
楚不離語氣毫無起伏:
「藥效只能維持十日,十日後,氣絕而亡。」
花有枝聲音都變了:
「什麼救人神藥,這分明是催命的藥!你不能吃!」
蘭復攔住她,問楚不離:
「三年換十日,值嗎?」
「我早就該死的,」楚不離低聲道,「這十日,是我賺了。」
蘭復點頭:
「既然如此,妄生花,我們去替你尋。」
他強行帶著花有枝離開。
門外,花有枝與他爭執的聲音不斷傳來。
楚不離恍若未聞,只是望著窗外發怔。
已近暮春,繁花漸漸凋零,卻又與秋日的死氣不同,稚嫩新葉鋪滿枝頭,是另一番生機盎然。
楚不離目光散在虛空中,無端想起那年的秋夜。
殘月,紅楓,銀霜。
他從高崖墜落,獨自躺在寒夜中等死,滿心絕望。
可那一夜,有人身騎白鹿,踏月而來。
於是,魍魎驚退,天地皆明。
楚不離想,若世上若果真存在神祇。
那麼一定會是雲昭。
而他甘願為她而死。
無憾,無悔。
……
清明。
七曜宗處決雲昭的日子。
她被帶出囚籠,押至高台,重重禁制設下,寸步難行。
下方圍滿七曜宗弟子,人聲鼎沸,熱烈商討著究竟要如何殺了她,才能讓所有人都滿意。
雲昭懶得去看,實在是累了,索性坐到地上,抱住膝蓋——
這樣的姿勢能帶給她一些微弱的安全感。
她滿臉倦意,問身旁看守自己的弟子:
「你們究竟何時動手?」
弟子第一次見有人這麼迫不及待的去死,頓時滿臉警惕:
「你想耍什麼花樣?」
雲昭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道:
「我只是有些困。」
那名弟子冷哼一聲脫口道:
「待到那人來了,自然有長眠不醒的時候。」
雲昭:「誰?」
她抬頭:「誰要來?」
那名弟子道:
「自然是你的同黨,楚不離。」
如同一道驚雷劈下。
雲昭指尖控制不住的發抖:
「……你們要利用我,殺楚不離?」
那名弟子道:
「若不是為了此事,你以為你能活到如今?早在抓到你的第一日你便死了!」
雲昭猛地想起什麼,掙扎著站起身,仔細打量四周,臉色越發慘白。
「這裡是……鏡中的場景。」
眼前的一切,與當日她在銅鏡中看見的,分毫不差。
她的確會在這裡死去。
他不是來殺她的。
他是來救她的。
那一剎那,雲昭滿心茫然。
如同一片捲入洪流的落葉,無論如何掙扎,都逃不過被命運席捲向前的結局。
究竟從哪一步開始,她掉進了那片洪流?
她不得而知。
又或許,從一開始,她便置身其中。
不得解脫。
另一邊,七曜宗長老遲疑著上前稟報:
「宗主,如今萬劍宗與銅雀台紛紛為這丫頭求情,他們勢力不容小覷,咱們……當真不去理會嗎?」
左如晦嗤道:
「很快,整個修仙界都將屬於七曜宗,他們算什麼東西?」
長老壓低聲音道:
「雲霄宗……似乎也有頗多動作。」
左如晦抬手:
「只要承影還在咱們手上,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是。」
「如今,萬事俱備,只等那位有情人出現了。」
左如晦語氣玩味:
「我倒要看看,那位少年人,能為她做到何種地步。」
倏地,天空亮起一道劍光。
粲然若星。
「來了。」
所有七曜宗弟子一同抬頭望去,雲昭亦抬眼。
下一刻,空中結界打開又合攏,劍光轟然落於高台之上。
待到光芒散去,白衣少年緩步上前,身形挺拔,眉眼如墨。
他定定地看著雲昭,目光落到她染血的衣襟上,握劍的手微不可察地緊了緊。
雲昭有太多話想同他說,她想問問他為何瘦了這麼多,她還想告訴他,自己很後悔那日沒與他道別。
可最後,她唯一說出口的卻是:
「此地危險重重,你救不了我的,求你……走吧。」
他避開她的視線,沒有接話。
左如晦大笑:
「聽聞楚道友曾是七曜宗的弟子,多年過去,重回故地的滋味可好?」
楚不離冷冷道:
「宗主大費周章邀我前來,為的是同我敘舊?」
左如晦道:
「自然不是。」
「此女殺了我兒,如今,我要她償命,」他似笑非笑,「你意下如何?」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楚不離點頭,含笑道:
「甚好。」
左如晦眉頭皺起,審視著他:
「聽聞你們相識數年,情誼甚篤,你卻如此絕情?」
楚不離隨意靠著石柱,歪了歪腦袋,姿態悠閒,嗓音輕慢:
「你當真以為,此人對我有多重要?」
眾人皆愣。
楚不離轉頭看向雲昭,目光冰冷:
「我跟在你身邊,不過是為了神劍。」
他望著雲昭怔愣的臉,一字一頓地說道:
「如今,神劍得手,你,也沒用了。」
「今日,你必死無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