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不離回來時,天色已經很晚。
他推開門進去,燈影幢幢,雲昭盤膝坐在蒲團上,正在調息體內不穩的靈力。
——自從來到天相城,她比從前更加勤奮的修習,甚至近乎急迫。
她有事瞞著他。
他知道。
楚不離坐在她對面,托腮瞧著她,眼前這個人,是他心愛的人。
所以,無論她瞞他什麼,他都不在乎。
只要,她不離開他。
一隻小貓從窗外跳進來,背上的小魚簍裝得滿滿當當。
它見了楚不離,立即齜了齜牙,很是討厭他的模樣。
楚不離伸手將它拎過來,與它對視,挑眉:
「再這樣瞪著我,當心我去和她告狀,將你扔去寒水城做苦力。」
999道:「我討厭你。」
楚不離撥弄著它的鬍鬚,懶洋洋地開口:
「她喜歡我就可以了,你——我無所謂。」
999奮力掙扎:「我討厭死你了!我要咬死你!!」
楚不離輕而易舉地制住它,彎著眼睛開口:
「我現在就把你的魚燒成灰。」
999當即往後跳了一大步,死死抱著小魚簍:
「卑鄙!無恥!不要臉!」
楚不離道:「你知道就好。」
999險些被他氣哭:
「我更討厭你了,我當初就不該帶她來找你!若不是你,後面就不會發生那樣的事!」
楚不離臉色微變:
「什麼意思?」
999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立即捂住嘴。
楚不離道:「你也有事瞞著我?」
999冷哼一聲,正要破罐子破摔,將一切告訴他,另一隻手伸來,不輕不重地拍了拍它腦袋。
它果斷跳出窗外:
「我什麼都沒說!」
雲昭收回手,咕噥:
「跑得倒快。」
她轉頭,對上楚不離的視線,面色不變:
「別聽它胡說八道,貓急了什麼都編得出來。」
楚不離眉頭微松,將她攬進懷中,摘下她發間的垂珠小花簪。
緞子似的長髮柔柔披散下來,他取了一把桃木梳,耐心為她梳理。
她道:
「我外祖父不日就要回來了,說想見見你。」
雲霄宗宗主難得出一次山,前些日子一直在拜訪故友,直到現在才啟程回來。
他提出想見見楚不離,雲昭自然沒有意見。
楚不離梳發的動作頓了頓,頷首:
「好。」
雲昭道:「你找到我渡劫的地方了嗎?」
楚不離道:
「天相城兩百里外,有一處疊月秘境,是個適合渡劫的好地方。」
雲昭點頭,語氣輕鬆:
「到時候,有勞你替我護法了。」
楚不離道:「樂意之至。」
雲昭停了停,握住他捏著梳子的手,遲疑著開口:
「重華宮的事,你知道了嗎?」
楚不離反手握住她指尖,將腦袋靠在她肩上,問道:
「怎麼了?」
雲昭道:「容爭流死了,李夫人殺的。」
楚不離靜下去。
雲昭道:「他死有餘辜,只是,李夫人她……」
良久,楚不離道:
「那是玉澤的母親,不是我的。」
雲昭不知該說些什麼,只好輕輕拍拍他的臉:
「那就不管了,重華宮的事,我們只當不知道。」
楚不離抱著她的雙臂收緊了一點:
「嗯。」
雲昭嘆氣:「有枝明面說是遊歷,但我知道,她一定是去尋玉澤了。」
楚不離淡淡道:
「他不會跟任何人走。」
雲昭:「我知道,她也知道。」
「蘭復不放心,偷偷跟了去。」她又道,「他素來穩重靠譜,有他在,事情總不至於太糟糕。」
楚不離道:「他似乎總是跟著花有枝,從前是這樣,如今還是這樣。」
雲昭怔了怔,笑道:
「或許是習慣了吧。」
楚不離道:「或許,困在情劫里的,不止花有枝。」
雲昭輕聲道:
「誰知道呢。」
凌水河旁。
青年下了船,就著月色織補漁網,平常總是束得一絲不苟的長髮微微散亂,一身的粗布麻衣,依舊難掩眉間風華。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仙尊如今的模樣,真是陌生,奴家險些認不出來了呢。」
容霽仿佛沒聽見,專心對待手上的漁網。
腳邊的木盆里,幾尾小魚不安地撥弄水花,濺濕他鞋面。
紅衣女子撐著傘行到他面前,緩緩蹲下,如蔥玉指逗弄小魚。
「好歹相識一場,」她抬高傘面,露出一張艷若桃花的臉龐,「仙尊不與奴家敘敘舊?」
容霽冷冷道:
「我與你無舊可敘。」
玉璇璣單手撐著下巴,仍是笑盈盈的:
「嘖嘖,奴家可都聽說了,仙尊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道出了一樁了不得的大秘密,如今,全天下的人都討厭仙尊的緊呢。」
容霽眸中浮現一點厭倦:
「我已不是仙尊,不要再如此稱呼我。」
玉璇璣微笑,果真換了個稱謂,款款道:
「容郎,不管怎樣,我可是信守了承諾,對你的心魔,始終隻字未提,甚至連我的主人都不知曉。」
容霽沉默一會兒,道:
「多謝。」
玉璇璣勾起他的下巴,紅唇微揚:
「奴家可是很喜歡仙尊這張臉呢,不如你求求我,我帶你去北境如何?」
「與其在這裡做過街老鼠,不如與我一同在北境稱王,那裡可沒有這麼多彎彎繞繞,誰若敢不敬你,殺了便是。」
容霽掙開她的手,冷冷道:
「我哪兒都不會去。」
玉璇璣笑容微涼:
「提醒一下,你如今可不是高高在上的仙尊了,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容霽一字一頓道:
「我說了,我哪裡都不去。」
玉璇璣道:「若是你修為還在,奴家自然不敢前來相邀,不過現在……修為盡散的你,似乎沒有拒絕的資格。」
容霽一臉漠然。
她被他這副神情激怒,狠狠扼住他下頜,冷笑:
「今日你不走也得走。」
話音剛落,一道劍光驟然襲來,她及時後撤,傘骨應聲飛出,與劍氣相撞。
「轟」地一聲,她被逼退數丈,臉色難看。
對面,花有枝抓住飛回的長劍,抬眼道:
「還不走麼?」
玉璇璣知自己不是她的對手,重重哼了一聲,看了眼她身後的青年,終是轉身飛走。
花有枝收劍歸鞘,低頭看去,木盆在方才的打鬥中不慎翻扣在地,容霽跪在地上,伸手將它扶起。
倒扣在裡面的魚已經沒了氣息。
他望著魚,不知在想什麼。
花有枝輕聲問道:
「仙尊,你還記得我嗎?」
容霽抬頭,臉上帶著一點未來得及收起的恍惚:
「你是?」
花有枝道:
「我是銅雀台的人,但很久之前,我在萬劍宗修行,你曾去宗門裡做客,指導過我劍法的。」
容霽回過神,揉揉眉心:
「抱歉,時間太過久遠,我已記不清了。」
花有枝嘴裡發苦:
「我叫花有枝,前些日子,我們才見過的。」
他捧起魚身,將它們放進盆中,淡淡道:
「原來是銅雀台的花道友,多謝你此次出手相救。」
花有枝道:「仙尊,你這些日子,過得可好?」
「如你所見,我現在只是一名普通的漁夫。」容霽道,「請不要再稱呼我為仙尊。」
花有枝道:
「……容道友,你當真要這樣一蹶不振嗎?」
容霽搖頭:「我喜歡現在的生活。」
花有枝道:「可你明明天資卓絕……」
「那不是我。」
容霽平靜直視她雙眼:
「你口中那個天資卓絕的人是玉澤仙尊,從來不是容霽。」
他撐著身子站起來,挺直脊背,語氣難得的重:
「當日你亦在場,你應當明白我的意思。」
花有枝沉默良久,認真說道:
「仙尊,不管有沒有那塊仙骨,在我心裡,你永遠都是天下第一。」
容霽微愣。
花有枝道:「我此行前來,只是想告訴你這件事。」
話落,她轉身欲走。
容霽忽然道:
「等等。」
她停住,深吸一口氣:
「容道友還有事?」
容霽道:
「來者是客,不如去我院中小坐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