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雲昭以為紗幔會完全掀開時,那隻手驀地頓住。
——收了回去。
轎輦繼續前進,花瓣紛飛,一切如常。
雲昭屏住的呼吸終於鬆開。
粉藍兩色的花瓣自空中悠悠飄落,她抬手接住,垂眸,臉色變幻不定。
另一邊,玉璇璣撐著傘落到輦外,躬身問道:
「主人說今日有貴客要來,不知,貴客在何處?」
紗幔後方,身穿銀灰色大氅的青年莞爾一笑:
「貴客已至。」
玉璇璣道:「需要屬下去請他們到蜃樓一敘嗎?」
他悠悠道:「無需邀請,他們自會前來,屆時,為他們奉上大禮便可。」
玉璇璣眸光閃動:
「是。」
轎輦消失在道路盡頭,明嵐收回目光,凝聲道:
「按剛才那小妖的意思,神主平日都待在蜃樓里?」
「那是他的老巢?」
照無歸道:「肯定是。」
明嵐道:「蜃樓,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上官溪沉吟著開口:
「傳聞,蜃樓為蜃妖的心臟所化,居於其中,可憑心意捏造世間所有美景,可它只在夜間顯形,白日無人能尋到它的位置。」
「不如,等天黑後,咱們再前去一探究竟。」
注意到雲昭還在發呆,楚不離低聲問她:
「怎麼了?」
雲昭回過神,攥緊掌心柔嫩花瓣:
「……沒事。」
明嵐道:「那我們就這麼說定了,等到天黑了,咱們便前往蜃樓。」
雲昭道:「好。」
她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小妖怪,目光愈發複雜。
神主編造了謊言,用或許永遠也不會出現的主人,騙了它們一年又一年。
等到有朝一日,真相揭開,它們……
又該如何自處?
……
冬之國度的黑夜總是降臨得很早。
街邊,一盞盞燈光亮起,空中飛舞的雪花變作點點幽藍光粒,隨風飄動,月亮大得嚇人,懸在天邊,好似隨時都會墜落。
而道路的盡頭,明月的下方,一棟上百層高的八角木樓緩緩浮現。
樓頂,一株巨樹橫臥,枝葉遮天蔽日,葉間亮著細碎光芒,晶瑩如水晶。
樓中一片安靜,仿佛並無人居住於此。
幾道影子在遠處雪峰上落下。
明嵐道:「這就是蜃樓?」
照無歸道:「一盞燈也沒亮,他們這麼早就睡下了嗎?」
上官溪凝望黑漆漆的樓身,沉聲道:
「這只是最外層的幻象,真正的蜃樓,藏在更深處,需要進入其中才能找到。」
他很快做下決定:
「我先去探查一番,很快回來,你們留在此地等我。」
話落,不等眾人接話,他化作一道流光,無聲無息沒入蜃樓之中。
明嵐跺了跺腳,壓著嗓子道:
「這種時候怎麼能分頭行動?等著被逐個擊破嗎?」
她匆匆跟了上去,照無歸低低地「哎」了兩聲,御風追上她:
「等等我!」
三人身影一同消失。
漫天幽藍星芒中,楚不離道:
「神主的身份,你知道了。」
不是疑問,是肯定的語氣。
雲昭猶豫著說道:
「只是有一個猜測,並不能完全確定。」
楚不離道:「看來是舊識。」
雲昭道:「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先進去吧。」
兩人一同飛向蜃樓,短暫的黑暗後,進入一片白色的空間,數百扇門在空中懸浮飄動。
明嵐幾人站在前方,並沒有輕舉妄動,轉身對他們招手:
「每一扇門後面對應的地點都不一樣,咱們選哪扇?」
雲昭仔細感應,忽地,某種熟悉的氣息一閃而過。
她眼睫一顫,並指點向最中心由藤蔓編織而成的門。
大門應聲打開。
「走!」
眾人飛身進入。
刺目白光閃過,等一切恢復平靜,他們已置身於一片水澤之上。
腳下漾起陣陣漣漪,奇異地沒有下沉。
風起,蘆葦叢中,朵朵飛絮散開,羽毛艷麗的鳥兒展翼盤旋其中,長長的尾羽閃動著絲綢般細膩的光芒。
明嵐咕噥道:
「這……就是蜃樓?怎麼一點也不像魔窟。」
雲昭回想起那個穿白袍的青年,愣愣的。
——她曾來過此地。
為了與萬寶閣閣主赴約。
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滿心疑惑,下意識循著曾經的路線前進,朝那座小木屋走去。
然而,再等回頭時,身後空空如也。
仿佛從一開始,就只有她一人來到此地。
雲昭喊道:「楚不離!」
毫無徵兆的,另一道聲音響起:
「貴客前來,有失遠迎,還請見諒。」
她霍然轉身。
遠處,身披銀灰色大氅的青年垂手而立,一團白光刻意擋住面容,只能聽見他溫醇嗓音,笑意濃濃。
雲昭直直地看著他:
「原來萬寶閣閣主,就是傳聞中的北境神主。」
青年微微一笑:
「我有無數化身行走於世間,萬寶閣閣主,也不過是其中之一。」
雲昭道:「楚不離他們呢?」
神主道:
「平心而論,我並非你們的對手,所以,我使了一點小手段,將他們分開帶走,命人去好好招待他們了。」
雲昭道:「特意留我在此地,是為了威脅他們?」
「當然不是。」他道。
雲昭握緊長離,並不打算與他再廢話下去,正要拔劍而上,他倏地再次開口:
「將你留下,是為了問問你。」
雲昭一頓:
「問我什麼?」
他拿出一張簽下她姓名的紙,笑問:
「不知姑娘當初答應過我的事,還作不作數。」
曾經與萬寶閣閣主見面時的場景閃過雲昭眼前。
——「我要你去找一個人,將那人帶到我面前。」
他要她去找人,卻不肯透露那人半點信息,只道時候未到。
將來總有一日,他會告訴她。
所以,眼下便是讓她知道的時候了麼?
「那個人,是誰?」雲昭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