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中人靜了靜:
「我憑什麼信你。」
神主嗤了一聲,道:
「真是好笑,楚城主,好人做久了,你難道忘了自己曾經殺人不眨眼的模樣?還是,我在樹中所造的幻境,不夠還原?」
樹中人沉默下去。
神主道:「你憑什麼認為,這樣危險的你,不會傷害到身邊的人?更何況,你們的未來早就……」
「滿口胡言。」
不等他說完,一道聲音從眾人身後響起。
回頭看去,雲昭不知何時趕來了這裡,她臉上的表情極冷:
「楚不離,不要相信他的謊話,他在故意亂你心神。」
見到她,神主微笑道:
「你來的比我想像中要快。」
玉璇璣持鞭欲上,他伸手攔住:
「你可不是她的對手,走罷。」
玉璇璣不甘地咬了咬下唇,身形化霧消散。
雲昭黑漆漆的眼眸直視青年:
「你接連殺害山君,是為了打開妖魔道?」
青年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糾正:
「我可沒有殺他們,是他們自己不想活了。」
雲昭道:「無恥。」
青年道:「有時候,為了達到目的,適當無恥一下,也沒什麼不好。」
她懶得與他廢話,身後虛空一顫,長離猛地出現,閃電般朝他刺去。
他飛身後退,身前凝出上百道結界抵擋,卻被長離劍氣一一擊碎。
最後,他只得伸手握住劍刃,剎那間,指間鮮血淋漓。
「……不愧是世間最利之劍。」
他望著長離,喟嘆一聲:
「只是割破手都這樣疼,若割的是脖頸,想必……」
後面的話他沒有再說下去。
雲昭雙手掐訣,長離劍更近一寸,她看著他模糊的臉,一字一頓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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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究竟是誰。」
青年道:「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嗎?」
他無奈地笑了一聲,口中輕輕吐出兩個字:
「主——人。」
雲昭怔住。
下一刻,那隻握住長離劍刃的手忽地鬆開,於是,長劍順利刺入他的身體,瞬間將他貫穿。
她想要收劍,卻已來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青年的身軀如同白瓷墜地,裂出無數道裂痕。
一聲輕響,他碎為齏粉。
——這又是一具分身。
粉藍兩色的花瓣紛紛揚揚落下,與她當初收藏在荷包中的,別無二致。
雲昭收起劍,默了一會兒,伸出右手掌心觸碰眼前的巨樹,左手掐訣:
「諸禁皆散——解。」
道道流光沿著她掌心接觸的樹皮向上蔓延,樹冠處的枝葉明亮更甚。
幾條藤蔓緩緩飛出,圈出一道門。
她跨入其中,看清眼前場景,不禁頭皮發麻。
天空是詭異的紅色,瘡痍大地上滿是屍首,多到幾乎堆成了山,鮮血從屍山泊泊流下,匯成一條河。
如同煉獄。
楚不離就這樣站在屍山之下,背對著她,看不清表情,不知在想什麼。
她上前,拍拍他的肩:
「這些只是神主驅使蜃樓捏造的幻境,走吧。」
楚不離側過臉看她,淡淡道:
「不,這是我當年屠七曜宗時的場景,他的術法很精湛,每一處細節,都與當年一般無二。」
雲昭的手頓在空中,再次環顧四周,對上那些未瞑的雙眼,終是忍不住,微微低了頭。
他完全轉過身,對她道:
「那個魔頭的名號,並非空穴來風。」
雲昭道:「走吧,其他的……出去再說。」
楚不離垂眼看著腳下血泊,自顧自地開口:
「一個魔頭,真的會有好下場麼。」
雲昭不知該說什麼,她從未這樣迷茫過。
七曜宗固然作惡多端,可三千弟子中,真的沒有一個人是無辜的嗎?
如果是這樣,那楚不離的復仇……
驀地,楚不離低聲問道:
「他方才所言,真的只是為了亂我心神的謊話?我真的……不會害了你嗎?」
雲昭攥緊手心:
「當然不會,別聽他的。」
楚不離紅色雙瞳靜靜凝視她的臉:
「我說過,我最恨欺騙,所以,你若騙我,我就——」
雲昭勉強笑了一下:
「你又要鬧著回寒水城了?」
楚不離搖搖頭,似乎自己也沒想好後面的話該說些什麼,半晌,道:
「走罷。」
兩人穿過樹藤結界,結界消失前,雲昭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血色依舊。
「……」
天色微亮,蜃樓一點點消失,兩人離開它的一剎那,原地什麼也不剩,好似一切都沒有發生。
他們循著氣息找到上官溪幾人的位置。
施了障眼法的飛舟停在雪地上,安安靜靜的。
「明嵐他們應該等急了,快走吧。」
雲昭回到船艙,匆匆推開明嵐房間的門,說道:
「我知道神主是——」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房中,血腥味重的幾乎讓人作嘔。
鮮血浸濕了被褥,滴滴答答流向下方的木地板,彎彎繞繞,爬到她腳邊。
床榻上,明嵐身體微微抽搐,原本年輕飽滿的一張臉生滿皺紋與褐色斑點。
不過是一夜未見,她已從二八年華的少女,變作一名老嫗。
像一朵急速枯萎的花。
上官溪坐在明嵐身後,雙掌抵住她後背,一刻不停的為她運功。
他臉色蒼白,雙唇顫抖:
「阿嵐,你看誰回來了,你睜開眼看看,快看看。」
聞言,明嵐的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隙,小聲對雲昭抱怨:
「雲昭……你還愣著做什麼?本小姐都快疼死了……」
仿佛並未走出蜃樓的幻境,雲昭僵在門口,不知該做什麼反應,直到肩膀被人撞了一下,照無歸端著一盆熱水匆匆跑進來,跑得太急,水不斷晃出盆沿潑到地面,融進了血里,濺到了她衣擺上。
旁邊的楚不離握住她的胳膊,說道:
「這裡不是蜃樓,不是幻境。」
雲昭拔腿跑向那張小榻。
小几前,照無歸放下盆,將幾個瓷瓶中的靈藥一同倒進去,混合完畢,擰乾了布巾,捂在明嵐手臂的傷口處。
鮮血停了一剎,她的皮膚亦開始發生變化。
可也只有一剎,鮮血再度浸透布巾,將整盆靈藥染得通紅。
明嵐輕輕哼了兩聲,脫力倒向一旁。
上官溪扶住她:
「明嵐!」
銀盆傾倒,「哐當」一聲重響,照無歸後退幾步,臉上一片空白:
「……我救不了她。」
雲昭用力抓住他衣袖:
「到底怎麼回事!」
照無歸目光終於聚焦,回道:
「我們一起掉進了蜃樓底部的蟲窟,那裡全是蜃的幼蟲,她被咬了,中了毒……」
「從中毒那刻起,她衰老的速度會比常人快數百倍,即便有我們為她輸入靈力緩解,也不過是多捱一段時間……」
雲昭心中轟然一聲,頭一陣陣發暈,嗓音乾澀:
「解藥呢?」
照無歸語氣里透著茫然:
「我翻遍了醫書……我找不到解藥。」
雲昭蹲在榻旁,小心地碰了碰明嵐乾枯的手,喃喃:
「神主一定有解藥……我去萬寶閣找他要!」
照無歸道:「路程這樣遠,趕不上的。」
雲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今夜蜃樓也許還會現身,我再去樓中一趟,找到神主的分身,讓他交出解藥。」
照無歸擔憂道:「他真的會乖乖聽話嗎?萬一他藉此要挾你……」
雲昭道:「管不了這麼多了。」
對面,上官溪緊緊抱住昏過去的明嵐,不知想到什麼,唇角微動,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清:
「或許,還有一個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