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河水,百姓們的身體慢慢好了起來。
城中有神族居住的消息也不脛而走。
長昭的房前圍滿了人,大家都想見一見傳說中的神,傀喑的母親固執地擋在門前,誰也不肯放進來。
到了晚上無人時,她對長昭說:
「您恐怕要開始受苦了。」
長昭不明白她這句話的意思。
婦人滿臉悲傷:
「您不該救我們的,您應該在九重天上待著,誰的哭聲也不要聽。」
長昭搖頭,認真道:
「我生來就是神族,擁有世上最強大的力量,我想用這力量去保護所有弱小的存在,包括你們。」
婦人嘆息:
「您不了解人,這件事……不會就此罷休的。」
這句話如同一個預言。
瘟疫蔓延的範圍太廣,其他地方的人聽說此事,紛紛趕了過來。
更多的人跪在長昭門前,求她救救他們。
血一碗接一碗地端出去,可是不夠,遠遠不夠。
碗換成了盆,又換成桶。
她幾乎被掏空。
傀喑與母親冒死采來許多靈草,想要為長昭滋養身體。
不知是其中哪一株起了作用,她衰退的聽覺忽然好了起來,足夠讓她在日與夜的交替中,清晰聽見自己的血一滴一滴流進桶中。
失血過多帶來的寒意一重一重裹住她,她常常控制不住的發抖。
傀喑的母親忍不住與門外的人爭執:
「夠了!不要再逼她了!讓她緩一緩吧!」
話剛說出口,她便被眾人爭先恐後地捂住嘴,再說不出半個字,只流了滿臉的淚。
可瘟疫尚未完全消失,一場前所未有的旱災又席捲而來。
大地乾裂,河水枯竭,糧食顆粒無收,目之所及,只有一片焦土。
這一次,似乎長昭也救不了他們。
窗外開始傳來竊竊私語。
「聽說神死後天上會降下一場靈雨,可以祛病消災……」
「她如果死了,瘟疫和旱災都會結束,一切就都能好起來了。」
「……她怎麼還不死?」
「我真的受不了了,她快死吧。」
「她不是神嗎?若是神,就該為我們赴死才對!」
「神啊,求求你,快些死吧……」
長昭一句一句地聽著,只是沉默。
人們痛哭,乞求,最後憤怒。
這一次,誰也無法再阻擋,失去理智的人們衝進屋子裡,這才發現,所謂的神,是一個連行走也做不到的羸弱的女孩兒。
短暫的驚愕過後,是鋪天蓋地的恨意。
「騙子!」
「她只是冒充神明的妖孽!」
「她一直在騙我們!」
「她怎麼敢騙我們!」
長昭看不清楚他們的臉,只能聽見他們的聲音,每個字都像是用刀刻下的。
人們衝上前,恨不得從她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可明明,在不久前,他們還跪在地上,對她感恩戴德,幾乎磕破了頭。
長昭心中茫然。
人們說,是她偽裝成神明,觸怒了上天,所以才導致了瘟疫與旱災。
他們決定燒死她,以此向上天贖罪。
烈火熊熊燃燒,她被架上高台,腳下的人群滿臉猙獰,猩紅著眼睛,乾裂的嘴不斷開合,每個人都在高喊:
「燒死她!」
可大火燒了三天三夜,長昭還是沒有死。
空中驚雷陣陣,電光仿佛要撕碎天幕,能夠毀滅一切的天罰即將降下,人們終於開始害怕:
「別殺她!把她關起來!」
於是,她轉而被鎖進黑暗的地牢。
傀喑偷偷來看她,她突然開口:
「其實你們知道我不是妖,只是,只是害怕背上弒神的罪名,所以找了一個理由,好名正言順地誤殺我,讓靈雨降下,解開所有災難,對嗎?」
傀喑停頓許久,道:
「我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這沒有錯。」
長昭的聲音很輕很輕:
「可是,我也很想活下去。」
傀喑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們決定離開這裡,去尋找有水源的地方重新定居,請你……最後再幫我們一次。」
話落,他慌忙割破她手腕,接走一壺血,對著壺口濺出的一滴血珠咽了口口水,逃一般轉身離開。
原來……
是為了這個而來。
長昭扯了扯嘴角,閉上眼,任由自己沉沉睡去。
她獨自在黑暗中待了很多年。
時間很長,長到她學會了恨,長到她不想再做慈悲的神。
長昭開始想要殺光所有人的那一日,一群人舉著火把闖進了地牢。
他們沒有說話,不知從哪兒捧來一隻盛滿水的碗,一口一口餵她喝下。
入口溫熱。
她早已嘗不出味道,不知道那是什麼,枯竭多年的身體卻有了反應,氣血開始漸漸充盈。
似是明白了什麼,她眉間皆是戾氣:
「你們也想要我的血?」
那些人忽然哭了,將一把長劍交給她。
已是古稀之年的老人握住她枯瘦的手,泣不成聲:
「六十年前,神魔大戰中,是長昭大人救了我們一整城的人,聽聞您在這兒受苦,我們賣掉了所有值錢的東西,找到了您遺失在人間的神劍,趕了整整十年的路,終於從大陸另一端趕了過來……」
「我們來晚了,對不起……」
長昭這才知道——
剛才她喝下的,是他們的眼淚。
她在這世間最虔誠的信徒的眼淚。
她覺得荒謬。
餵血相救卻背叛她的,是人。
風雨兼程趕路十年來救她的,還是人。
人……
真的是很奇怪。
那群人背著長昭一步步走出地牢。
過去的災難結束,新的災難又開始,混亂無序的大地上,唯剩瘡痍。
居住在此地的人逃的逃,死的死,當年那座繁華的小城,只剩斷壁頹垣並幾隻伶仃人影矣。
天邊朝陽初升,柔軟日光如紗灑落。
長昭有些恍惚,耳邊好似再次響起了羲和的輦車聲。
金烏們伴著車聲飛過東極山,故意抖落幾根漂亮的羽毛。
羲和會從車中探出頭,高聲喊她的名字:
「長——昭——」
那時,長昭會撐著窗台,朝外伸出腦袋,抓住隨風飄來的羽毛,用力對她揮手,揚聲回答她:
「……」
長昭已經不記得自己回答的是什麼了。
冰冷的廢墟里,她費力仰起頭,睜大滿是陰翳的灰色眼睛。
天邊的朝陽倒映在她無神雙眸中,好似落到了深不見底的井裡,反映不出半絲光。
——那些無憂無慮的歲月,如同再也看不見的日光一樣,永遠地消散了。
長昭滿臉彷徨,努力抬起手,想要抓住那片飛走的羽毛,嗓音嘶啞:
「羲和……」
帶我回神界吧,回我的東極山,回我的……
故鄉。
可是,羲和早就不在了。
……
長昭握緊了手中的劍,覺得有些累。
她想,如果既沒有力氣去恨,也沒有力氣去愛了,那,還能做些什麼呢?
神也是會死的。
如同當初在因果鏡中所看見的那般,世間最利之刃割破了神女的脖頸。
那把劍,原是為慶賀她生辰所鑄,這是第一次沾血。
沾的,是她的血。
神明隕落,空中下起盛大的靈雨。
百災消退,萬物復甦。
千里之外,人來人往的集市上,被囚禁在籠中的小鹿猛地睜開眼。
一滴雨飄落到它額間,那對早已被挖去的角掙扎著鑽出血肉,開始緩慢復原。
它愣了愣,忽然如同瘋了一般撞擊籠門,在人群驚駭的目光中,朝某個方向發出含糊不清的嚎叫,一聲又一聲。
沒有人能聽懂它在叫什麼。
也沒有人看見,它眼角那滴溫熱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