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離劍的劍光照耀著妖魔道,驅走濃稠黑暗。
雲昭睜開眼,從前留在此地的一魄已融入她的體內。
至此,殘缺的神魂,終於完整。
她能感應到來自九天之上微弱的呼喚。
那是神界,是東極山。
是她數萬年未曾回過,已經快要忘了是何模樣的……
故鄉。
雲昭靠樹而坐,將臉埋進掌心,任由溫熱水珠溢出指縫。
小貓舔著她的手:
「不哭不哭,我們可以回家了。」
一旁,照無歸慢慢蹲下身子,像從前還是一隻小鹿時那樣,將腦袋枕在她膝上,語氣執拗:
「主人,我說過,一定會帶你回神界,我很快就要做到了,等我為你報完仇,我們就回去。」
雲昭放下手,很輕很輕地嘆了口氣:
「……阿照,獨自流浪的這些年,你一定過得很辛苦吧。」
許久沒聽見她這樣叫他,照無歸怔了怔,眼尾泛起薄紅,當年那些被刻意忽視的委屈如潮水湧出,細細密密地燙著眼睛。
他小聲道:
「有一點兒。」
雲昭摸著他的腦袋,從前額角鼓起的兩個稚嫩小包已經變得平坦,他也已經長大。
滄海桑田,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望著妖魔道緩慢破碎的邊緣:
「你真的犯了一個很大的錯。」
照無歸僵住,良久,他抬起頭:
「你為了人族付出這麼多,可人族殺了你兩次,兩次。」
他深深吸了口氣,臉色難看,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
「這樣涼薄無情的人族,你……仍然愛著他們?」
雲昭搖頭:
「我恨過的人,早就死了。」
「不!」
照無歸拔高了一點嗓音,滿臉憤怒:
「人都是一樣的!他們只是學會了偽裝,骨子裡還是一樣的冷漠自私,你不要被他們騙了!」
雲昭道:「分身所見所聞,本體亦能感知,你跟著我們走了這一路,見了那麼多的人,明嵐,上官溪,寧瑛瑛,孟雨凝,陶葉……他們真的像你所說的那樣嗎?他們真的是非死不可的惡人嗎?」
照無歸捏緊了手,指節發出一點響聲,好一會兒才開口:
「那又如何,人心易變,遲早有一日,他們會變成那樣。」
雲昭嘆了長長的一口氣:
「阿照,山君何其無辜?山上的那些生靈又何其無辜?」
照無歸固執地說道:
「是你敕封了這些山君,他們因你而生,便應為你而死。」
雲昭看著他,目光悲傷:
「我是世上最沒有資格指責你的人,你變成今日這樣,都是因為我,可是——我不能看著你一錯再錯。」
照無歸:「……你開始討厭我了嗎?」
雲昭不語。
他看著她,眸底漾起一層清亮水光,很快沾濕眼睫,氤氳成淚,滑落眼角。
「我沒有做錯。」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人族,一定要滅。」
「……」
他拉住雲昭的尾指,幾乎是在哀求:
「等殺光他們,我們便一起回神界,還像以前那樣,好不好?」
雲昭掙開了他的手。
他踉蹌倒在地上,攥緊衣袖,手背青筋鼓起:
「你不想要我了,是不是?」
雲昭起身,撫摸身後宿雪樹——
當年神魔大戰時,她意外受傷,夙離曾送她一朵以血凝出的宿雪花,為她護身。
後來,這朵花跟隨她的一魄來到妖魔道,給了她一個棲身之所。
也因此,讓妖魔道與楚不離建立了聯繫,會因他而現世。
兜兜轉轉,原來,一切因果的源頭,都在此地。
雲昭垂眸望著地上的照無歸:
「妖魔道破碎已成定局,我將重塑封印,不會放任這些妖魔逃去人間,你會長囚此地,永世不得出,以此……贖罪。」
照無歸道:
「你如今只是凡人之軀,根本不可能封印妖魔道!」
除非……
他臉色蒼白:
「這一次,你要以全部神魂為祭?」
原本安安靜靜待在她懷中的小貓聽見這句話,立即掙紮起來,高聲道:
「不可以!」
雲昭將它關入靈海,這才點點頭,「嗯」了一聲:
「只有這個辦法了。」
照無歸聲音顫抖:
「這樣做,你連來生也不會再有了。」
雲昭:「我知道。」
「……憑什麼!」他怒道,「人族這麼傷你,憑什麼你還要為了他們而死!」
雲昭語氣平靜:
「傷我的人早已經湮滅於過去,如今的人,他們什麼也沒做錯,卻因我而遭受滅頂之災,憑什麼?」
照無歸雙眼通紅,匆忙膝行幾步,死死抓住她衣擺:
「我不管,你不能這樣做!」
雲昭一點點拿開他的手:
「待在這兒等我,我現在,得去收拾你的爛攤子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語氣中透著絕望:
「你如果真的這樣做,我會恨你一輩子,主人。」
雲昭什麼也沒說,揮袖召來一道劍光,將他縛於樹上。
她轉身決然飛向妖魔道最深處。
在那裡,一顆拳頭大的白玉球懸浮在半空,上方隱隱有著數條裂紋。
這是支撐妖魔道的最後一道封印,若連它也碎了……
她凝視著它,以指為劍,割開手腕。
血珠滴入光團中,緩慢滲入裂紋,如同回應一般,虛空漾起一點漣漪。
也只有一點而已。
這顯然是遠遠不夠的。
雲昭沒有猶豫,雙手結印,想要施法祭出魂魄。
頭頂夜幕卻在此時裂開。
一條熟悉的紅線出現在她視線中,牢牢系在她指間。
她下意識抬頭看去。
紅線另一端,是少年模樣的夙離。
不……
他是——
雲昭動作一頓,望著來人,有些恍惚:
「楚不離?」
紅線消失,白髮少年大步朝她走來,袍角卷著冷風上下翻飛,驚動滿地破碎的金色符文。
他的目光定在她流血不止的手腕上,語氣隱隱透著沉怒:
「你要做什麼?」
雲昭回過神,反問:
「你來這裡做什麼?」
他握住她的手腕,掌心光芒一閃,傷口恢復如初,一字一頓地說:
「我本想用紅線將你拉回凡塵,可我知道,這樣做你會難過。」
「所以,我來妖魔道找你了。」
縱然這裡是曾囚禁他百年的無間,他也還是來了。
——她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