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的人站在街對面,只能看見背影,頭上還戴著一頂帷帽,帽檐處垂著粟米大小的水晶珠串成的珠簾,極為精美華貴。
且兩邊的侍女也穿著浮光錦,頭上戴著金釵,一看就是富貴人家出來的。
大靖的貴婦人喜好在身邊帶幾個美貌的婢女,精心打扮,以示家資豐厚。
不過未出閣的姑娘如此張揚的,卻是少見。
沈星辭眼中閃過一抹異色,隨即調侃道:「我聽聞你與賢伉儷感情甚篤,怎麼如今也會盯著姑娘家瞧了?」
馮珩立刻拱手說道:「小侯爺說笑了,那是在下的表妹。方才在下只是瞧著,那侍女似乎是表妹身邊的,才多看了一眼。」
「表妹?」沈星辭略加思索,「莫不是楚明禮的女兒?我記著他近日倒是升官回京了。」
「正是。」
沈星辭心說楚明禮不過是個四品官,怎敢讓女兒打扮得如此招搖?
可他轉念一想身邊這位就是馮家的嫡子,既然那姑娘是他的表妹,想來定是不會缺金銀的。
這楚明禮倒是精明,娶了座金山回家。
正當沈星辭要接著說正事的時候,街對面又傳來少女軟糯清甜的聲音。
「半夏,你去知味軒買幾盒滴酥鮑螺和透花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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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看起來年紀小些、梳著雙丫髻的小侍女答應了一聲,捧著錢袋走了。
少女又轉向街邊,說道:「素月,我們去那邊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姑娘,那都是些乞丐,地上也怪髒的,不然還是奴婢去吧?」
「你沒瞧見那躺著一個婦人嗎?我看她臉色蠟黃,恐怕病得很重了。」
楚瑤說著,就走了過去。
素月只得連忙跟上了。
「她是你什麼人?」
蕭野臉上塗著鍋灰,頭上還插著一根代表賣身的草穗,聽見少女嬌氣的聲音,便抬頭看了過去。
少女的臉藏在帷帽後面,看不真切,但走動間卻帶著一股玫瑰香氣。
蕭野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停在不遠處的馬車。
是楚家的人。
這麼看來,她就是楚家大小姐了。
若是庶女,不會有這樣的排場。
「我們姑娘問你話呢!」
素月本來就不想她家姑娘來這種髒亂的地方,見蕭野不說話,頓時柳眉倒豎。
蕭野垂下眸子,說道:「是我娘。」
「素月,銀子。」
楚瑤伸出手時,素月一下子回過神來,懊惱地說道:「壞了!錢袋叫半夏拿去了!奴婢這就讓人去找她!」
「算了,我可等不了那麼久,這裡髒得很……」
楚瑤抬手想摸頭頂,卻摸到了帷帽,立刻不耐煩地將帷帽摘了下來,又拔下了頭上的一根珠釵。
嚇得素月趕緊說道:「小姐,這個不能賞!這是東珠,原本只有皇親和武勛可用,馮家後人可用這些貢品還是陛下恩典,您給了他,回頭他拿去當鋪,可是要被官差抓起來的!」
「真麻煩!」楚瑤不耐煩地哼了一聲,乾脆把那支步搖拔了下來,遞給了蕭野,「你拿著這個好了!」
蕭野在楚瑤看過來的一瞬間,就垂下了眼睛,一副低眉順眼的樣子。
他未曾想過,這楚家大小姐竟然長得這般……
「拿著呀!我可說在前頭,我這支步搖買的是兩個人!若少了一個,我唯你是問!」
「小姐,髮髻……」
素月看見小姐的髮髻亂了,在旁邊急得直跺腳。
「大呼小叫的做什麼?那不是有酒樓嗎?我們要個雅間,再梳好就是了!」
素月正要重新為楚瑤戴好帷帽的時候,楚瑜帶著侍女匆匆走了過來。
「大姐姐,你怎會在此處?」
楚瑤瞪了她一眼,「我怎麼不能在此處?」
「可是……你還在禁足,萬一父親知道了……」
「要是父親知道了,就是你去告的狀!」
楚瑜的侍女侍書聽見了,頓時有些不忿。
「大姑娘也太欺負人了,我們二姑娘明明是好心勸誡您。」
「我用得著她勸誡?要不是她搶了我的院子,我才不至於受罰呢!」
楚瑜蹙起眉頭,說道:「大姐姐受罰,是因為衝撞了老太太,怎會是因為我?」
「要不是你賴在我的院子不肯走,我怎麼會衝撞老太太?」
「我們姑娘可沒霸占誰的院子,都是老太太賞的!」
侍書話音剛落,楚瑤就說道:「素月!」
素月立刻上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教訓道:「主子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還敢編排老太太!我們大姑娘教導庶妹,你句句挑撥,是何居心?」
「侍書!」楚瑜上前護住自己的侍女,一副楚楚可憐的姿態,「大姐姐有什麼不滿衝著我來就是了,何必責打無辜的人?」
「她無辜?她一沒規矩,二又不懂得規勸主子思過,這樣的奴婢,我看乾脆發賣了算了!」
侍書一聽楚瑤要把她賣了,嚇得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楚瑜也一臉屈辱,說道:「大姐姐,她是我院裡的人,還輪不到大姐姐處置!況且侍書也沒說錯什麼,楚家的後院是祖母說了算,她老人家賜我住在紫竹院,我又何錯之有?」
楚瑤聽見這話,眉頭一壓,傾城的容貌頓時透出一絲嬌蠻。
「你還敢頂嘴?那院子是我娘自己出的體己錢,特意為我蓋的,你說賞給你就是賞了?」
楚瑜的神色終於有些不自在,「不過是個院子罷了,只要家宅和睦,住哪裡都是一樣的,大姐姐要住,我也搬出去了,大姐姐還要如何?」
她最受不了別人拿銀子說事。
若不是因為那些黃白之物,她姨娘也不會只能做姨娘。
「住哪裡都一樣,怎麼不見你當初辭了老太太?還不是巴巴兒地就搬進紫竹院了!我那院子蓋起來,不知花了我娘多少銀子,你倒是知道好賴呢!」
楚瑜的臉色蒼白起來,身子晃了一下,像一株搖搖欲墜的小白蓮。
「大姐姐一定要這樣羞辱我嗎?我並不知道那是太太花了銀子蓋的,只知道楚家的宅子,是祖母說了算。若我知道,定不會占了姐姐的便宜!」
「我隨老爺外任的時候,已經在紫竹院住了十年,這十年你會不知道那院子是我娘出錢蓋的?楚瑜,你怎麼不去南曲班子唱大戲呢!」
這時兩人頭頂忽然傳出一聲輕笑,楚瑜聽見,頓時覺得沒臉見人,連頭都不敢抬,捂著臉哭著跑了。
「姑娘!」
侍書趕忙追了上去。
楚瑤這才像個獲勝的大將軍似的,轉身往酒樓里走。
沈星辭在樓上看見那張沉魚落雁的臉,一下子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