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星期六,夏妧一大早就沒了人影。傅雲舟不用猜都知道她去了哪兒,她和顧笙要好得形影不離,早已是村里人人都知道的事。
他坐在家裡等了一上午,越等越焦急,終於忍不住出來找人。誰知剛走到顧笙家門口,就從半掩的窗子裡看見夏妧靠在顧笙懷裡,笑得眉眼彎彎。
傅雲舟的拳頭猛地攥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他恨得牙根發癢,恨不得衝進去把顧笙揪出來碎屍萬段。
可他不敢,他死死釘在原地,胸口像被人拿鈍刀子一寸一寸地割。因為他清楚,妧妧只把他當哥哥。這層關係一旦捅破,他連現在這點可憐的親近都可能保不住。
跟妧妧在一起後,他發現妧妧天真的幾乎殘忍,什麼愛他喜歡他,都是騙人的,她跟自己在一起,就是為了讓自己父母放心而已。還有,她習慣了傅家的生活,不想離開。
他在妧妧心裡其實沒那麼重要,更別說他從前對夏妧做過那麼多混帳事,樁樁件件,想起來就恨不得扇自己兩巴掌。
拳頭捏了又松,鬆了又捏。他在窗外站了很久,最終還是悄無聲息地轉身離開了。只是回家的每一步,腳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那裡疼得厲害,可他說不出一個字來。
他裝作沒有去過顧笙家裡的模樣,像往常一樣給夏妧做飯,可是他在看到夏妧將那個孩子帶回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徹底破裂。
他的聲音儘量放得平緩,可尾音還是繃緊了些,「妧妧,這個孩子是哪來的?」
夏妧不明所以,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語氣輕快得很:「是我撿來的,他沒有父母,我們收養他吧!」
騙他,又在騙他。
傅雲舟手裡的鍋鏟頓了一下,指尖微微發抖。他雖然不知道這個孩子跟顧笙到底是什麼關係,可既然妧妧把這孩子帶回來了,送到了他跟前,那就是他的,以後顧笙休想再搶回去。
他沒再追問,只是低頭把鍋里的菜盛出來,油星濺在手背上,燙了一下,他也沒覺得疼。
夏妧沒有跟他說實話,他明白,她不過是怕顧笙的成分問題牽連到這孩子,安安的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
可他滿腦子想的卻是另一件事,她和顧笙之間,到底有多少事瞞著他?
晚上躺下的時候,傅雲舟看著那張土炕被一個襁褓中的小東西霸占了一大半。
夏妧側身躺在孩子旁邊,一隻手輕輕拍著襁褓,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眉眼溫柔得讓他心口發緊。
他躺在她身後,盯著她後腦勺上鬆散的髮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過了半晌,他實在忍不住,伸手輕輕拉住她的手腕,低聲說:「妧妧,你以後能離顧笙遠一點嗎?村里人都說他是資本家後代,不是什麼好人……」
哪怕顧笙脾氣溫和,平日裡誰家有個難處他都肯搭把手,可成分擺在那兒,沒幾個人敢跟他走得太近。整個村子,也就夏妧不在乎這些,三天兩頭往他那兒跑。
誰知道夏妧猛地回過頭,眼睛瞪得圓圓的,裡頭全是火氣:「傅雲舟,你什麼時候變成這種恃強凌弱的人了?你了解過顧笙嗎?他幫過村里多少人家?你憑什麼這麼說他?」
她說完,抱著孩子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後脊樑繃得直直的,渾身上下都寫著「別碰我」。
傅雲舟張了張嘴,想解釋,想說我不是那個意思,可話到嘴邊全哽在喉嚨里。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她躲開了。他又叫了聲「妧妧」,她不理,只把懷裡的孩子抱得更緊了些。
他躺在黑暗裡,聽著她漸漸均勻的呼吸聲,心裡那點恐慌卻越漲越高,像潮水一樣漫上來,淹得他喘不過氣。
他不會找自己的原因,他只覺得這一切都是顧笙的錯。是那個人一出現就吸引了妧妧全部的目光,現在又害得他們吵架,害得妧妧連看都不肯看他一眼。
其實除了顧笙,夏妧跟周浩也走得很近。可傅雲舟心裡清楚,夏妧對周浩沒有別的意思,那個傻大個跟她的交情更像是好朋友。
唯獨顧笙不一樣,夏妧看顧笙的眼神,和她看自己的眼神太像了。那種親近,那種依賴,那種毫不設防的信任,讓他根本不敢確定妧妧到底更喜歡誰。
他怕自己在她心裡,跟顧笙比起來,什麼都算不上。
心裡堵得實在受不了,傅雲舟約了陳俊青跟張勁松一起喝酒。
張勁松那間屋子裡,地上歪歪斜斜擺了好幾個空酒瓶,傅雲舟從進來就一杯接一杯往嘴裡灌,酒液順著他下巴淌下來,他也不擦。
張勁松攔了好幾次,他把人撥開,悶聲繼續喝。兩個人面面相覷,這哪裡還是他們那個沉穩冷靜的老大?
「老大,你別喝了!」張勁松一把奪過他手裡的酒瓶子,心疼得眉頭擰成一團。
倒是陳俊青看出了點眉目,試探著問:「是不是關於嫂子的事情?」
除了夏妧,這世上再沒有第二個人能讓傅雲舟這樣失態。
傅雲舟抬起眼,眼眶泛紅,嘴唇翕動了兩下,終於像泄了氣的皮球似的垮下去:「妧妧這幾天總跟顧笙在一塊兒。他們很親近,親近到常常忽略我。前幾天,她從顧笙那兒抱回來一個孩子,顧笙隔三差五就來看,他們三個人湊在一起,有說有笑的,看著才像一家三口。我呢?我像個外人。」
他說完,屋子裡沉默了很久。張勁松和陳俊青都沒接話,他們還真不知道事情到了這個地步。
一開始田甜跟他們說的是夏妧一直纏著傅雲舟,拿過去那些恩情捆綁他,逼得他沒辦法才結了婚。可後來了解得越多,他們對田甜就越失望。
尤其是在聽傅雲舟親口說起從前他對夏妧多麼冷淡、多麼混帳的時候,那種內疚幾乎壓得他們喘不過氣。
陳俊青沉默了半天,才艱難地開口:「大哥,這麼說嫂子只知道你以前談過一次戀愛,但是不知道那個人就是田甜?」
傅雲舟點了點頭,又灌了一口酒。
陳俊青的臉色發白,「那這事兒絕對不能讓她知道,不僅你不能說,咱們倆也得瞞死了,不然嫂子會恨死我們的。」
夏妧可以原諒傅雲舟為了幫陌生人而讓她受傷,卻絕不能原諒他為了前女友讓她受傷。
陳俊青自己也知道,他一開始還存著撮合田甜和傅雲舟的心思,這事要是讓夏妧知道了,他在她那兒也落不著好。
傅雲舟捏著酒瓶的手指緊了緊:「對,絕對不能讓她知道。」
張勁松也湊過來,拍了拍他的肩:「大哥,有件事你想岔了。大嫂是肯定不會離開你的。傅伯父不是說了麼,等過幾年,他就會動用關係把你們調回城裡去。到時候嫂子跟顧笙就沒有接觸了,日子一長,什麼事兒都淡了。」
傅雲舟低著頭,盯著酒瓶里晃蕩的殘液,半晌沒說話。他在心裡反覆嚼著張勁松的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
是的,只有他才能一直陪在妧妧身邊。顧笙再好,也不過是這鄉下地方的一個過客罷了。再過個幾年,他們回了城,妧妧會慢慢忘掉顧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