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甜母女靜悄悄地離開了，夏妧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把藥片，白花花的，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冷光。
她蹲下身，一把一把丟進火堆中，火舌卷上來，藥片迅速發黑，然後化為灰燼。害她的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中午，幾輛綠色的吉普車碾著村道上的泥濘駛進了村子，公安來了。
這年頭，村民們對公安有種刻在骨子裡的畏懼，只要那身藏藍制服出現在哪裡，哪裡便像被抽走了人氣似的，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牆根下曬太陽的老頭都悄悄地縮回了屋裡。
而昨晚，陳俊青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想摸一片安眠藥助眠，手指探進藥瓶卻觸了個空。他的困意本就稀薄，這一下徹底消散得乾乾淨淨。
他翻來覆去睡不著，白天他一整天都不在知青點，便去問了臥病在床的張大姐，張大姐裹著被子想了想，說只有妞妞過來拿過書。
陳俊青這才記起，自己離校後，自己的書本確實分給了妞妞，那孩子進來過。
這孩子不是頭一回給他惹麻煩了，陳俊青心頭一緊，將自己的東西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什麼也沒丟，什麼也沒多。他剛松下那口氣，知青點外頭忽然炸開了鍋，說村里死人了。
死的人他很熟悉，是田甜的丈夫張衛東。說是昨夜灌多了酒，一頭栽進河裡淹死了。
若是往常，陳俊青聽到這消息興許還會替田甜鬆口氣，可此刻他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
第二天，陳俊青連石場都沒去，特意請了半天假趕過去看，沒想到張衛東的屍體被水泡得發白髮脹，擱在門板上，手腳浮腫得不成樣子。
田甜母女不知去了哪裡，倒是張衛東的侄子大龍、小龍趴在旁邊哭得撕心裂肺。
陳俊青看著心裡發酸，上前拍了拍他們的肩，輕聲安慰道：「大龍、小龍，別哭了，小心哭壞了身子。」
可小龍卻抬起一張花貓似的臉，拖著鼻涕哽咽道：「陳老師，小叔明明會游泳的，他咋會淹死？昨晚家裡就剩半瓶酒了，他是去買酒才掉進河裡的。」
這話讓陳俊青後背一涼，張衛東根本沒有醉到人事不省的地步，何況他水性不差。
陳俊青不敢再瞞，連忙找到一位年輕的公安同志，壓著嗓子道：「公安同志，我有事要反映，我買的安眠藥不見了！」
年輕公安眉頭一擰：「你仔細說說怎麼回事？」
陳俊青便將安眠藥丟失的經過，連同大龍小龍那番話原原本本講了一遍。旁邊的周公安聽得眉頭越皺越緊。
最後，陳俊青連同大龍、小龍，還有田甜母女倆全被帶去了公安局。田甜一聽公安要盤問她，整個身子繃得像拉緊的弦，尖著嗓子喊冤枉。可她越是掙扎抗拒，公安便越覺得可疑。
花老婆子紅著眼從人群里擠出來，劈手就是兩巴掌甩在田甜臉上，哭罵道：「你這個喪門星！我們張家倒了八輩子血霉才娶了你！你賠我家三百八十八塊的彩禮，你賠我兒子的命！」
公安連忙上前拉開，好言安撫了幾句，便將人帶上了車。張家的老老小小也浩浩蕩蕩地跟著去了。
晚上，夏妧抱著安安出門溜達，恰好碰上大隊長媳婦張紅梅在院門口掐菜。張紅梅一見到夏妧，便熱絡地招手讓她進來坐。
夏妧把安安放在炕上，跟張紅梅的小孫子一起玩，自己則搬了個小板凳坐到張紅梅身旁，一邊幫她掐菜一邊閒聊。
張紅梅是村里出了名的包打聽，更何況今天這事連公安都驚動了，她活到這把年紀，也沒見過幾次公安。
更別提她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內情，這幾天憋在心裡頭，正愁沒人可說，一見夏妧便打開了話匣子。
張紅梅壓低了聲音，身子往夏妧那邊傾了傾，「妧妧，田甜被公安帶走了，你知道不？你說她要是真沒事，人家公安好好的抓她幹啥？不過有一樁事你肯定不知道，當初田甜跟張衛東相看那會兒，田甜她後媽張嘴就要三百八十八塊彩禮！咱們莊稼人，一年到頭能攢下幾個錢？三百八十八，那不是要人命麼？你知道後來為啥成了？」
夏妧配合地搖搖頭，一臉茫然：「張嬸子，你就別跟我打啞謎了，咱倆誰跟誰呀，你趕緊說。」
張紅梅對她的反應很是滿意，湊得更近了些，「還不是田甜自己不檢點，她不知道怎麼跟張衛東私下攪到一塊去了，後來還說自己懷孕了，撂下話說張衛東要是拿不出這彩禮，她就帶著孩子吊死在張家大門口。花老婆子沒法子，砸鍋賣鐵才把錢湊齊，到現在家裡還欠著一屁股債呢，她那幾個兒媳婦成天為這事鬧騰。」
夏妧還真不知道當初的事情還有內情，張紅梅話還沒完，接著道：「張衛東以前雖說也混，可也沒到打老婆孩子的地步。只是田甜生孩子那會兒，聽她後媽講啊，她在學校也不老實，混進了男校，跟一個男人好上了，這孩子到底是誰的還不一定呢。哪就那麼巧，一回就有了？」
夏妧心裡暗暗搖頭，這一件事田甜倒是被冤枉了，那孩子確實是張衛東的。
她忍不住想，田甜這個後媽一張嘴就能把黑白顛倒過來，簡直比自己還適合當個反派，也不知是何方神聖。
夏妧順著話頭往下問：「嬸子，這些我真不知道。那你說，公安為什麼把田甜母女都帶走了？」
提起這個，張紅梅神色一緊，左右張望了一圈，確認院子裡沒旁人，這才貼著夏妧的耳朵根兒，聲音低了許多：「妧妧，我可就告訴你一個人，大龍小龍說，他們瞧見昨晚上有人往張衛東酒瓶里下了東西，公安正順著這條線索查呢。」
說完她便縮回身子，一臉意味深長地拍了拍菜筐，像是把壓在心口的一塊石頭終於卸了下來。
夏妧低下頭，繼續不緊不慢地掐著手裡的菜，指尖卻微微收緊了。也不知道，這次會是誰頂罪。
妞妞這孩子對誰都不好，唯獨對田甜這個母親十分忠誠，以前發生了很多事情，田甜到底還是想著妞妞的，所以母女一條心。
如果現在，田甜硬要把罪名扣在自己女兒頭上呢？
田甜確實偷了藥片，不過是幾顆，剩下的是夏妧為了讓陳俊青發現特意拿走的，陳俊青還真沒讓她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