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田嬌，倒算是個爭氣的。雖說田大山從來沒正眼瞧過這個閨女，可她自己爭氣，硬是讀完了高中，畢業那年考進了紡織廠，拿的是幹部編制，一個月工資比普通工人高出小半截。
她沒靠誰，就那麼一步一步，自己把自己從泥里拽了出來。
如今田嬌每個月都往家裡交一半工資，日子久了，田大山也就不好再說什麼，一家人面上倒也維持著幾分和氣。
夏妧把茶碗擱下，往林志霞身邊湊了湊，挨著她坐下，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聽得見：「小姨，我替你問過了。食堂主任跟我熟，說後廚還缺個臨時工，我替你報上名了，下個月就能上工。」
林志霞手一抖，筷子停在半空，抬起頭看著夏妧，眼眶倏地就紅了。
她年輕時也是心高氣傲的，仗著模樣周正，死活不願意在村里蹉跎一輩子，拼了命要嫁進城裡。
可城裡的男人哪個不是人精，一聽說她是農村戶口，扭頭就走了。
後來跟了田大山，日子過得像吞了針，里里外外全指著她一個人操持，罵名全是她背的，田大山倒好，在街坊鄰居嘴裡反倒成了老實巴交的好人。
她忍了這些年，忍得連自己都快忘了，她也曾是個能挺直了腰杆過日子的姑娘。
夏妧笑著拍拍她的手背：「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往後日子好過了，就是咱們全家的福氣。」
屋裡笑聲和菜香攪在一起，暖融融地往外漾。正熱鬧著，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田甜站在門口，半邊身子裹著外面的冷風，另外半邊被屋裡的熱氣撲得愣了一瞬。她剛一踏進來，滿屋的笑聲像被人掐住了喉嚨，齊刷刷地斷了。
田大山原本還掛著笑，看見田甜的一剎那，笑意一點點凍住，最後沉成一片鐵青：「你還知道回來？你怎麼不乾脆死在外頭！」
田甜站在門外，這句話像一記耳光甩在她臉上。她愣了一瞬，隨即那股壓了多年的火氣騰地躥上來。
「我死外頭，不是便宜了林志霞生的那兩個？爸，你不能偏心，你老了還得靠磊子！」
她說「磊子」兩個字時，目光不自覺地往田磊那邊飄了一下，帶著點近乎哀求的確認。
可田磊坐在桌角，低著頭掰饅頭，一塊一塊往嘴裡送，滿桌的暗流涌動仿佛都跟他沒關係。
田大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被她這句頂嘴徹底激怒了，一巴掌拍在桌上：「我不靠磊子靠誰？靠你？你嫁出去這些年給過家裡一分錢？」
田甜冷笑一聲，眼眶卻紅了：「我沒給過家裡錢？你拿我的彩禮給田嬌念書的時候怎麼不提？他們都是你的孩子，就我不是？」
這話一出口，田大山的火氣頓時矮了幾分。他現在上了年紀，對待子女也不像從前那樣說打就打、說罵就罵了。可田甜見他啞了火，只當他是心虛，氣焰更盛。
她掃了一圈屋裡的人，林志芳、林志霞……她們原來是一家人。那自己當初嫁給陳育明，真是巧合？
想到這裡，田甜看向夏妧的眼神鋒利起來。夏妧卻像沒察覺似的，笑盈盈走上前：「田甜姐，這些年你都去哪了？向陽可想你了。來，快看看你兒子。」
田家人都知道田甜跟陳育明的事，當年田甜一走，陳育明就鬧到田家來，田大山賠了一筆錢才算了事。
可如今田甜見了自己親兒子，沒有半點心軟，反倒狠心把孩子往外一推。要不是夏妧眼疾手快接住，孩子差點摔在地上。
陳育明忍無可忍，上前把孩子護住：「田甜，別給臉不要臉。你不要他，我要！」
田甜沒理他，轉頭盯著田大山：「爸，我聽說你要辦病退。既然你身體不好，這份工作就留給磊子媳婦吧。你以後老了，還得靠磊子照顧。」
林志霞一聽，當場就急了：「大山，你答應過我的，你說要為我們這個小家多想想。你不能讓我一個女人養活一大家子吧？你現在每個月還要買藥呢！」
田大山這輩子最是自私，什麼兒子女兒，到了自己面前，全得靠後。可他又不好當眾反悔，便順著林志霞的話往下說：「田甜，你媽說得對，你弟弟妹妹還小呢。」
田甜看見他這副嘴臉，心裡最後一點念想也涼透了，可她還有後手。
她從兜里掏出一張泛黃的證書：「爸，你別忘了，你這份工作是外公給的。現在你想把工作讓給別人，也得看我同不同意。我這就去廠里找常主任，他可還沒退休呢，那是我外公拜把子的兄弟。我去鬧一鬧，看你這病退還辦不辦得成。」
田大山臉色鐵青，可這個閨女如今他是真管不住了。他扭過頭對林志霞道：「志霞，我不想家裡為這事鬧得雞飛狗跳。磊子想要，就給他吧。」
他以為林志霞會像從前一樣忍氣吞聲。可這回，林志霞眼眶通紅，心腸堅硬了起來。
「田大山，我告訴你，這份工作你要是給了田磊，咱倆就離婚。從前那些破事我也不替你瞞了，你在外頭當好人，我在家裡背黑鍋。田甜，你別老說我拿了你的錢給嬌嬌念書，你的彩禮、你媽的賠償金，全砸進去給你弟弟買工作了，花了一千多塊！嬌嬌念書的錢，是我出去借的！」
她說完猛地站起來：「我們走，這個家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說著就去收拾東西，把年紀小的田宏和回來探親的田嬌都帶走了。門一關，屋裡頓時空了大半。
出門時，林志霞攥著夏妧的手，好半天不肯撒開：「妧妧，謝謝你，要不是你，我可能這輩子都邁不出這一步。」
這正是夏妧想看到的，她早就等著田甜來鬧這一場。田大山如今對林志霞好，不過是身子垮了，指望著她伺候罷了。
田甜鬧得越大越好，最好是真把人鬧離了，夏妧信田甜有這個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