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光陰,彈指而過。安安從當年滿地跑的小不點兒,長成了一米八幾的大小伙子,考進軍校穿上軍裝的模樣,與他父親年輕時如出一轍。
傅雲舟成了人人敬重的傅上將,可回到家照樣系上圍裙下廚,被顧笙打趣是「老婆奴」也不惱,只笑著搖頭。
夏妧這些年被養得極好,年紀大了的她身上多了一些知性和美麗,讓人一見就移不開眼睛。
去年她過生日,顧笙不惜重金從海外弄來上千架無人機,深夜裡京市上空竟拼出「夏妧生日快樂」六個大字,璀璨了小半個城。
次日各大報紙頭版爭相報導,氣得傅雲舟三天沒理會顧笙。可顧笙一點也不在意,隔天照舊拎著兩瓶好酒上門蹭飯。
田甜沒想到自己跟夏妧有再見的機會,畢竟兩個人如今的身份地位天差地別。
這天,夏妧正在客廳里插花,剪子咔嚓咔嚓修著枝葉,介紹人帶進來一位應聘保姆的女人。
那人垂著頭跟在後面,衣著素淨整潔。介紹人道:「夏夫人,這是家政公司推薦過來的,說手藝很不錯。」
夏妧聞聲抬頭,四目相觸,兩人同時怔住。
田甜比十年前蒼老了許多,眼角刻滿細紋,鬢角也染了霜白,唯獨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只是從前那點鋒芒與心機全被歲月磨平,只剩小心翼翼和低聲下氣。
夏妧放下剪子,淡淡打量她,一言未發,可是夏妧淡定的樣子卻讓田甜心慌。
田甜「撲通」一聲便跪了下去,膝蓋磕在瓷磚上悶響一聲,她也顧不得疼,急聲道:「夏夫人,我知道我不配來這兒,可我真的需要這份工作。我會做很多菜,川菜、魯菜、淮揚菜都行,打理花草我也會,求你別趕我走。」
「從前的事都是我自不量力,如今我半點旁的心思也沒有了,只想好好掙錢給女兒做手術。」
她的聲音越說越抖,眼眶也紅了一圈。妞妞的腿,醫生說如果裝上義肢還有站起來的希望,可那筆錢對她而言無異於天文數字。
她打了三份工,攢了五年,連個零頭都不夠,這份工作報酬豐厚,她不能丟掉。
時至今日,她早就知道自己最珍貴的東西是什麼了,只有她的女兒毫無保留的愛著她,即便她曾經那樣對妞妞,可是妞妞還是義無反顧的愛她。
夏妧靠在沙發扶手上,靜靜看了她半晌。面前這個女人跪在地上,脊背彎到最低,姿態卑微到了塵埃里,與當年那個意氣用事處處要壓她一頭的田甜早已判若兩人。
夏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覺得過往那些事索然無味。她擱下茶杯,輕聲道:「試用一個月,幹得好就留下。」
田甜愣了愣,眼眶一熱,連連磕了三個頭,才被管家攙起來。接下來的日子,田甜在別墅里悶頭幹活,很少說話。
她手藝確實了得,一道紅燒肉燉得酥爛入味,清炒時蔬火候恰好,連顧笙偶爾來蹭飯,都忍不住多夾兩筷子。
屋裡屋外收拾得纖塵不染,花園裡的月季也修剪得齊整有致。幹完活兒她便悄悄從後門離開,幾乎不與其他人碰面。
傅雲舟更是難得碰見她,他公務繁忙,早出晚歸,唯有一天,下午臨時會議取消,他提早到家,推開客廳門,正撞見田甜端著一盤水果從廚房出來。
傅雲舟眉頭微蹙,剛要開口詢問,身後便傳來夏妧柔軟的一聲,「雲舟~」。
他的眉頭瞬間舒展,也無心再過問田甜的事情。
夏妧穿著寬鬆家居裙從樓上下來,從他背後環住他的腰,臉頰貼在他後背上輕輕蹭了蹭,撒嬌道:「明天我想吃你做的醬板鴨,上回那個味兒我都饞好久了。」
傅雲舟轉過身來,垂眸望著她,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好,明天專程給你做。」
兩個人依偎著進了門,門扉在身後輕輕合攏。
田甜端著果盤立在走廊拐角,聽著門內傳出的歡聲笑語,心裡不羨慕是假的。
可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再怎麼伸手去夠,也終究只是徒勞。
出了別墅,太陽正好,田甜在路邊駐足了片刻,忽地拐了個彎,朝城西那片老胡同走去。
年關將至,胡同里家家戶戶貼了對聯掛了燈籠,空氣里飄著炸丸子燉肉的香氣,暖融融的煙火味撲面而來。
她走了十來分鐘,遠遠便看見陳家那扇嶄新的木門上新貼了對聯,字跡歪歪扭扭的,一看便是小孩兒的手筆。
陳向陽正蹲在巷口,手裡攥著一把摔炮,跟幾個半大孩子湊在一處,你扔一個我摔一個,噼啪響得熱鬧。
他比同齡人高出半個頭,麵皮白淨,穿了件簇新的棉襖,袖口沾了些灰,玩得正歡。
身後院子裡傳來趙春杏清亮的聲音:「向陽!別光顧著瘋,中午記得回來吃餃子啊!」
陳向陽頭也不回地嚷了句:「知道了。」
田甜站在巷口望了好一會兒,卻沒上前打擾。春杏是個實心眼的人,待向陽不會差。孩子養得壯壯實實,性子也開朗,比跟著她好多了。
回家路上,路過賣糖葫蘆的小攤,她站了站,掏出錢買了一串,紅艷艷的山楂裹著晶亮的糖殼,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妞妞應該會喜歡。
她這一生註定辛苦,但是她希望妞妞能過的甜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