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這日,關雪窈照舊起得很早,穿上了青兒熨好的深紅留仙裙,簪紅寶石頭面,越發顯得穠艷逼人。
她把這兩日收到的金瓜子銀豆子挨個又數了一遍,仔細地拿紅封包好,打算待會兒到了通州大舅舅家,分給他家的小娃娃。
鄧嬤嬤掀簾進來,見狀笑著道:「舅老爺家裡只有一位少爺和一位小姐,兩人都比姑娘大些,姑娘這些寶貝就自己留著吧。」
於是關雪窈又把紅封里的寶貝們倒回匣子,一本正經地說:「那等他們家添丁了,我再給吧。」
鄧嬤嬤:「……」
那得指望表少爺了吧?
一切打點妥當,關雪窈去了益壽堂請安。
正月里,于氏起得早,這會兒已經在廳里慢悠悠地用飯了,餘光掃見小丫鬟跌跌撞撞地跑進來,頓時不悅起來。
「大清早的,慌什麼慌?」
「老太太,不好了,六姑娘來了!」
于氏臉色一僵,連忙反應過來:「快!快把這些吃的撤下去!就跟她說我吃過了!」
賈嬤嬤並幾個丫鬟手忙腳亂地上前,總算趕在關雪窈進屋前清空了桌面。
「祖母,我來給您請安啦!」
關雪窈踢著腳興奮地進屋。
于氏露出一個溫和而不失禮貌的微笑,道:「這還沒到請安的日子呢?你來幹什麼啊?」
「我想你啦!」
關雪窈湊上前,強行把自己的臉蛋埋在她脖子裡蹭啊蹭,用一種十分誇張嬌軟的聲音說道:「祖母,我今日要去通州大舅舅家拜年了,可能好幾天都回不來。我好捨不得你啊。」
于氏本來拳頭都硬了,一聽她要去通州,頓時高興起來。
「那太好了!」
「啊?」
「額,祖母的意思是,你回來這麼久還沒見過你大舅舅,是該去看看他。」
關雪窈有點懷疑地看著她:「祖母,你不會是在偷樂吧?」
于氏嚇得汗都快出來了,堅定又忠誠地否認道:「當然不會!祖母也捨不得你走啊,可那是你親舅舅,娘親舅大,祖母怎麼好攔你呢?」
關雪窈鬆了口氣,重新露出自信的笑容:「我就說嘛,我可是祖母最疼愛的孫女了。」
于氏堅強地陪笑:「呵呵,是啊,是啊。」
關雪窈看著她耳邊蒼白的髮絲,凝望她眼角深深的皺紋,忽然心中一酸,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祖母,要不我還是不去了。我在家陪你吧。畢竟大舅舅還年輕,還有活頭呢。你這活一天少一天的,我捨不得啊!」
于氏氣得臉都黑了。
這死丫頭大過年的咒誰呢?
她才活一天少一天,她全家都活一天少一天!
不行,要忍住。
大過年的不能生氣!不能生氣!不能生氣!
啊——!!!
根本忍不住!
「你才活一天少一天呢!你個死丫頭,我——啊——!!!」
熟悉的刺痛,熟悉的眩暈。
于氏絕望地靠在羅漢床上,有些傷心地想:糟糕,忘記她會妖法了。
關雪窈著急啊。
「祖母,你沒事兒吧?閃著舌頭了是不是?我就說您年紀大了吧,您還不服老!」
于氏努力微笑:「嗯,祖母歇會兒就好。通州路遠,你趕緊去吧,別趕不上午宴。」
「瞧您說的,不就一頓飯嗎?我是那貪吃的人嗎?您都這樣了,我哪還有心思出門走親戚啊?」
關雪窈表示自己可是個孝順的人。
于氏最後差點沒跪下來,好說歹說才把這煞星給哄出了門。
她扭頭就吩咐賈嬤嬤:「回頭你去告訴衛氏,往後姑娘們請安改成五日一回吧。」
賈嬤嬤心疼地看著自家老太太,差點沒掉下淚來:「哎!」
*
與此同時,青苗村收到了京城來的年禮。
馬車進村的時候,家家戶戶都轟動了,前呼後擁地跑出來看熱鬧。
送禮的車夫是個會來事的,按著關雪窈的意思,挨個給大傢伙送了新年禮。
村里人哪兒見過這場面,一個個激動得紅光滿面。
老村長捧著做夢都沒敢抽的金絲煙,拉著車夫的手,老淚縱橫。
「我從前就知道那孩子是個好的,人機靈,又孝順。你看看,這都過上好日子了,還沒忘記父老鄉親呢。你回去一定給她帶個信,我們大傢伙兒都惦記著她呢,啊!」
車夫多會來事兒啊,立刻捧場。
「您放心吧,老村長。我們六姑娘說了,這麼多年多虧您和鄉親們對她的照拂,在她心裡,你們都是她的長輩。等她得空了,一定還要回來看望你們呢。」
老村長立刻撒開手,連連搖頭:「倒也不用回來!」
車夫:「???」
田父田母更是開心得連嘴角都沒掉下來一下。
站在那堆成小山的年禮前面,扯著嗓子跟人高聲大論:「我親手養大的孩子那能不好嗎?在家就孝順我們兩口子,每天都非得黏著我啊,少抱一下都不行,那跟親生的都沒有兩樣!」
真是沒過過這麼開心的年!
田達南嘴角抽搐地看著這一幕。
現在不是被她氣得七葷八素、打得頭破血流的時候了,是吧?
車夫一眼就從眾人之中認出六姑娘口中的「達南哥」,走過去很是恭敬地問:「您就是田家大哥,田達南少爺吧?」
田達南客氣地回禮:「在下正是田達南,卻不是什麼少爺。」
車夫連忙從懷裡取出一封信,遞給他道:「這是我們六姑娘親手寫的家書,讓我一定當面交給您。」
順便看看您過得好不好,有沒有想她?
當然這話就沒必要說了。
養兄養妹的,別整得太曖昧嘛。
回頭讓二老爺二太太知道,六姑娘是不會有事,但他的皮可就保不住了!
家書?
這才一個多月,她都會寫字了?
田達南輕輕挑了下眉,假裝沒看見村里人好奇的目光,接過那信客客氣氣地道了謝。
等所有人走後,他回屋坐下,緩緩打開了那封信。
一名穿著淺紅色細棉衣的年輕婦人提著茶壺從外面進來,柔聲細語地問:「夫君,妹妹在信上寫了什麼?」
此人正是田達南的新婚妻子龔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