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詩予的電話之後,沈南星沒有立刻找顧承安。
她在等。
等顧承安自己提,或者等更多事情浮出來。
過去她總急著要一個解釋。現在她發現,當一個人不願意說真話時,你問得越急,他越容易把你推到「無理取鬧」的位置。與其在沒有證據的時候消耗自己,不如先把生活握穩。
她照常接單。
這天的客戶是個年輕男人,陪父親做腦梗後複診。老人行動不便,沈南星全程推輪椅、取號、排隊、溝通檢查。中途年輕男人接了幾個工作電話,歉意地說:「沈姐,多虧有你,不然我真顧不過來。」
沈南星說:「您能來陪父親已經很好了。」
年輕男人苦笑:「以前總覺得賺錢最重要,老人身體一出問題才知道,醫院流程能把人逼瘋。」
沈南星點點頭。
很多人都是在生活突然失控時,才發現自己需要幫助。
她也是。
陪診結束後,年輕男人給了五星評價,還在朋友圈推薦了她。那天晚上,沈南星又接到兩個諮詢。
她把訂單排到下周,心裡第一次有了點忙不過來的感覺。
許圓圓聽說後,很興奮:「南星,你真的可以考慮做個人品牌。你看,別人現在都是靠短視頻、朋友圈運營,你也可以發點科普。」
「我不太會。」
「你會寫流程啊。」許圓圓說,「就把就醫注意事項寫出來,別涉及具體診斷,做點實用內容。你以前在急診那麼多年,經驗比很多營銷號靠譜多了。」
沈南星想了想,覺得可以試試。
她註冊了一個新的帳號,名字叫「南星陪診筆記」。
第一條內容,她寫的是:帶老人去醫院複查前,家屬需要準備什麼。
沒有煽情,沒有誇張,只是清清楚楚列了證件、病歷、檢查報告、用藥清單、既往病史、禁食要求和陪同注意事項。
發出去後,許圓圓立刻點讚轉發。
陳慧也點了贊。
晚上,那個腦梗複診客戶留言:今天就是沈姐幫我爸陪診的,專業靠譜。
沈南星看著那條評論,心裡很安靜。
她好像真的在一點點把自己從「顧醫生的妻子」「被裁掉的護士」「沒穩定收入的女人」這些標籤里拽出來。
她開始有自己的名字。
南星陪診。
只是這份安靜沒有持續太久。
周六下午,大寶要去同學生日會。地點在商場兒童樂園,沈南星帶小寶一起過去,順便在商場買些生活用品。
孩子們在樂園裡玩,她坐在外面的等候區回復諮詢。忽然聽見旁邊兩個女人在聊天。
「你看這個,是不是市三院那個顧醫生?」
「好像是。他旁邊那個女的挺漂亮啊。」
「醫生圈子也亂得很。」
沈南星手指一頓。
她不是有意偷聽,可「顧醫生」三個字像鉤子一樣把她的注意力拉過去。
其中一個女人把手機遞給另一個看。沈南星只掃到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照片裡,顧承安站在一群人中間,林詩予站在他身側,兩人離得很近。背景是一家餐廳的合影牆,應該是某次科室活動或合作飯局。合照本身沒有越界,可林詩予的手輕輕搭在顧承安身後的椅背上,姿態熟稔。
那張照片不在顧承安朋友圈。
沈南星打開手機,搜索醫院科室公眾號和相關活動推送,最後在一篇合作交流的簡訊里找到了它。
發布時間是上周。
她放大照片,看見顧承安和林詩予站在一起,笑容自然。
她盯著那張合照,忽然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和顧承安拍過合照了。
最近一次家庭照,還是小寶幼兒園親子活動。照片裡顧承安站得很遠,像一個完成任務的家長。沈南星抱著小寶,大寶站在她旁邊,她笑得有點勉強。
原來一個人的疏遠,會在照片裡先顯形。
小寶跑出來喝水,喊她:「媽媽!」
沈南星立刻收起手機,蹲下給他擰水杯:「慢點喝。」
「媽媽,你不開心嗎?」
她摸了摸小寶的頭:「沒有,媽媽有點累。」
小寶用小手摸摸她的臉:「媽媽不累。」
沈南星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
她把小寶抱進懷裡。
晚上回家後,顧承安也在。
他難得休息,坐在沙發上陪大寶看紀錄片。婆婆在廚房燉湯,家裡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周末夜晚。
沈南星把東西放好,去廚房洗手。
婆婆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帶孩子出去,又花了不少錢吧?」
「買了日用品。」
「你現在掙錢了,也別大手大腳。孩子以後用錢的地方多。」
沈南星擦乾手:「我有記帳。」
婆婆聽見「記帳」兩個字,臉色不太自然,沒再說。
晚飯後,沈南星把那張合照發給顧承安。
她沒有附任何文字。
顧承安很快從客廳走進臥室,關上門。
「你什麼意思?」
沈南星坐在書桌前,正在整理明天的陪診資料:「就是給你看看。」
「公眾號活動合照,你也要拿來說?」
「我說什麼了嗎?」
顧承安被堵了一下。
沈南星抬頭看他:「林詩予給我打過電話。」
顧承安臉色瞬間變了:「什麼時候?」
「周四晚上。」
「她跟你說什麼?」
「說我們有誤會,說你壓力很大,不希望影響你的工作。」
顧承安的眉頭狠狠皺起:「她不該給你打電話。」
沈南星看著他:「所以問題是她不該打電話,不是你們之間為什麼會讓她覺得有資格打這個電話?」
顧承安沉默。
這個沉默,比任何解釋都刺耳。
沈南星忽然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輕輕裂開。
不是轟的一聲塌掉。
只是細細的一道縫。
可她知道,裂縫一旦出現,就很難再恢復原樣。
「我和她沒有什麼。」顧承安終於說。
「那你告訴她,以後不要再聯繫我。」沈南星說,「也不要以任何形式介入我的家庭。」
顧承安點頭:「我會說。」
沈南星看著他:「你最好真的說。」
顧承安有些疲憊:「南星,我不知道我們怎麼變成這樣。」
「我知道。」沈南星說。
他抬頭。
她語氣很輕:「從我每次認真問問題,你都說我多想的時候開始。」
顧承安沒有反駁。
那天晚上,他去了客房睡。
這是他們結婚以來,第一次正式分房。
婆婆第二天早上發現後,臉色難看得像要下雨。
她把沈南星拉到廚房,壓著聲音說:「夫妻哪有分房睡的?你這是要把男人往外推!」
沈南星正在切蔥,刀落在案板上,聲音很穩。
「媽,我推不動一個不想留下的人。」
婆婆氣得說不出話。
沈南星把切好的蔥放進碗裡。
她沒有哭,也沒有解釋。
她只是忽然明白,有些關係不是一夜之間壞掉的。
是一次次被晾在原地、一次次被要求懂事、一次次被別人替他說話之後,慢慢涼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