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寶變得更沉默,是班主任先發現的。
周三下午,沈南星接到老師電話時,正在整理「南星陪診筆記」的後台留言。
電話那頭,班主任語氣很溫和,卻帶著一點擔心。
「顧一鳴媽媽,方便說幾句嗎?」
沈南星立刻坐直:「方便,老師您說。」
「一鳴這幾天狀態不太好。上課走神,作業錯得比以前多,今天語文默寫也漏了好幾處。我問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他說沒有。」
沈南星握緊手機。
「他在學校有和同學發生矛盾嗎?」
「沒有。他一直很乖,就是比以前更不愛說話。」班主任停了停,「我知道你們家最近情況有變化,所以想和您溝通一下。孩子可能需要更多穩定感。」
穩定感。
這三個字像輕輕落在沈南星心上。
她深吸一口氣:「謝謝老師提醒。我會和孩子聊聊,也會儘量配合學校。」
掛斷電話後,沈南星沒有立刻給顧承安打電話。
她先把老師反饋記進探視記錄旁邊的「學校反饋」里。
日期,老師姓名,反饋內容,孩子表現。
寫完後,她才給大寶發消息。
「放學後有空給媽媽回個電話嗎?不急。」
大寶沒有馬上回。
沈南星知道他還在上課。
傍晚五點多,大寶電話打過來。
電話接通後,大寶第一句便直奔老師的電話:「媽媽,老師給你打電話了嗎?」
沈南星心裡一軟。
孩子太敏感了。
「嗯,老師說你最近有點累。」
大寶沉默。
沈南星沒有急著問他為什麼作業錯,也沒有說老師都告訴我了你要認真。
她只是放輕聲音:「大寶,你最近是不是心裡有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久到沈南星以為他不會回答。
隨後,大寶的聲音壓得很輕:「回去以後,有點吵。」
沈南星眼眶一熱。
「顧家嗎?」
大寶嗯了一聲。
「奶奶總說媽媽。小寶也哭。爸爸回來很晚,有時候講作業講到一半就接電話。」
他說得很平靜。
平靜得像在複述別人的事情。
可沈南星知道,這種平靜比哭更讓人心疼。
大寶從小就是這樣。
不想給大人添麻煩,不想讓媽媽擔心,也不想和奶奶頂嘴。
所有情緒最後都變成沉默。
沈南星放緩語氣:「那你害怕嗎?」
大寶又沉默了一會兒。
大寶停了停:「不是害怕,就是很煩。寫作業的時候腦子裡一直亂。」
沈南星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她很想現在就過去,把孩子接回來。
可她不能只憑衝動。
沈南星壓住心疼,先穩住孩子:「媽媽知道了。你先不要責怪自己。作業錯了可以改,狀態不好也可以慢慢調整。你不是不認真,是最近發生的事太多了。」
大寶在電話那頭吸了吸鼻子。
「媽媽,我是不是不該這麼想?爸爸和奶奶也照顧我們。」
沈南星心裡酸得厲害。
她把兩種感受分開:「你可以感謝他們照顧你,也可以承認自己不舒服。這兩件事不衝突。」
大寶沒說話。
沈南星繼續幫他理清:「你不用因為別人辛苦,就否定自己的感受。」
這句話說出口時,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這何嘗不是她過去需要聽見的話。
不用因為別人辛苦,就否定自己的感受。
可她三十七歲才慢慢學會。
她不希望大寶也花那麼多年。
電話最後,沈南星和他約好,周五放學後去接他。
「你可以把這周錯的題帶來,媽媽陪你慢慢看。」
大寶輕輕嗯了一聲。
「媽媽。」
「嗯?」
「我想去你那裡寫作業。」
沈南星眼眶一下紅了。
她努力讓聲音穩住。
「好。媽媽給你留著書桌。」
掛斷電話後,她坐了很久。
大寶返顧家後沉默、作業錯誤增多、明確表達顧家環境吵鬧,想來母親處寫作業。
寫完後,沈南星把筆放下。
她不是在算計孩子的痛苦。
她是在替孩子把那些無人重視的細節留下證據。
因為有一天,這些沉默都要被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