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陽光變得更亮。
大寶在書房整理讀書筆記,小寶和劉阿姨在客廳搭積木。
趙阿姨把廚房收拾乾淨後,問沈南星中午想吃什麼。
沈南星想了想。
「簡單一點吧,蒸魚,炒兩個青菜,再煮個湯。」
「好。」
趙阿姨應得乾脆。
沈南星站在廚房門口,忽然發現自己沒有什麼必須要插手的事。
這感覺有點陌生。
過去她的人生里,很少有「空下來」三個字。
只要她站著,就會有人把事情遞過來。
誰的衣服要洗。
誰的藥要買。
誰的飯要熱。
誰的情緒要哄。
甚至她自己累了,也會被說成矯情。
現在,她看著趙阿姨熟練地處理魚,劉阿姨陪小寶搭積木,大寶安安靜靜寫字,才真正意識到,自己並不是不能休息。
只是以前沒人允許她休息。
她回到臥室,換了一條淺色長裙,拿著電腦和一本書去了小區門口的咖啡店。
店裡人不多。
靠窗的位置正好空著。
沈南星點了一杯拿鐵。
店員微笑著確認:「要打包還是堂食?」
沈南星怔了一下。
以前她總是打包。
買杯咖啡,也要邊走邊喝。
一邊看手機消息,一邊算著幾點接孩子,一邊想晚飯要做什麼。
好像只要坐下來,就是浪費時間。
她看向窗邊那張桌子,忽然笑了笑。
「堂食。」
咖啡端上來時,杯口有細膩的奶泡。
沈南星沒有急著喝。
她先把電腦打開,又把書放在一邊。
陽光落在桌面上,杯影斜斜地投下來。
她坐在那裡,竟然有一種不知從何開始的茫然。
好像人生忽然按下暫停鍵,她反而不知道該怎麼享受。
手機震了一下。
是劉阿姨發來的照片。
小寶搭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恐龍城堡,正站在旁邊比剪刀手。
下面還有一句:
「小寶把這裡叫作媽媽喝咖啡的城堡。」
沈南星忍不住笑。
她回了一個「很厲害」。
又過了一會兒,大寶發來消息。
「媽媽,我讀書筆記寫完了,可以看二十分鐘紀錄片嗎?」
沈南星回:「可以,自己定鬧鐘。」
大寶回了一個「好」。
她放下手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溫熱、微苦、帶一點奶香。
並不是什麼多麼驚艷的味道。
可這一口,沈南星喝得很慢。
慢到她能清楚感受到杯壁的溫度,能看見窗外風吹動樹葉,能聽見咖啡機工作的聲音。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進醫院那會兒。
那時候她也幻想過,等以後穩定了,休息日就去咖啡店坐坐,看看書,什麼都不想。
後來結婚,生孩子,工作越來越忙,家裡越來越多事。
那個小小願望被她一拖再拖。
拖到她以為自己已經不需要了。
可原來不是不需要。
是她一直沒有資格。
在別人眼裡,她是護士,是妻子,是媽媽,是兒媳。
她每一個身份都要負責。
偏偏最沒有資格做沈南星自己。
現在,她終於坐在窗邊,喝一杯慢咖啡。
沒有人催她。
沒有人說她亂花錢。
沒有人說兩個孩子都在家,她還出門享受。
她可以只是沈南星。
這個認知讓她鼻尖有點發酸。
她低頭笑了笑,把眼裡的熱意壓下去。
手機又響。
這次是顧承安。
「孩子今天怎麼樣?」
沈南星看著屏幕,回得很平靜。
「都挺好。大寶在看紀錄片,小寶在搭積木。」
顧承安過了一會兒才回。
「昨天探視,我感覺他們和我生疏了很多。」
沈南星看著這句話,沉默了幾秒。
她沒有安慰他,也沒有趁機刺他。
只是回覆:
「關係需要慢慢修復。你穩定出現,尊重他們的節奏,會好一些。」
顧承安沒有立刻回。
沈南星也沒有等。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打開電腦。
屏幕里是民宿項目的初步資料。
幾處院落照片、改造預算、運營方案,還有周邊旅遊資源分析。
她原本只是想找點事做。
可看著看著,心裡竟然生出一點期待。
不是為了賺錢。
更不是為了證明自己。
而是她想把一種舒服的生活方式,慢慢落到一個具體地方。
乾淨的房間。
安靜的院子。
適合發呆的窗邊。
給旅人準備一杯熱茶。
讓來的人也能在匆忙生活里短暫喘口氣。
她想,也許自己真的可以做這個。
做得慢一點。
不著急。
不捲。
虧了也承受得起。
賺了就當錦上添花。
想到這裡,她又喝了一口咖啡。
這一次,苦味後面回出一點甜。
沈南星望著窗外,忽然輕輕笑了。
她終於不再被生活追著跑。
從前日子像一輛失控的車,她被拖著往前,摔得滿身狼狽還要說沒事。
現在,她終於可以自己決定速度。
想走就走。
想停就停。
想喝完一整杯咖啡,再回家吃午飯,也沒有任何人有資格說她不應該。